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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 AI 对信仰的侵蚀:一位公教友的省思

发布时间:2026-05-31 13:11来源:微信阅读:18

警惕 AI 对信仰的侵蚀

一位公教信徒关于人工智能的深度反思

教宗良十四世颁布的通谕《伟大的人类》(Magnifica Humanitas),标志着天主教会首次对人工智能作出详尽回应。笔者此文并非旨在评述这份宏篇巨制,亦非系统性地批判该技术,而是愿结合近两年运用人工智能的切身经历,分享个人的几点思索。开宗明义,与乐观主义者不同,笔者认为人工智能总体上对自己的公教信仰构成了挑战。当然,个人经验未必具有普适性,见解或许不够深刻,甚至可能存在疏漏,只愿以此抛砖引玉,激发更多基于信仰层面的 AI 思考。当前共识认为人工智能正在瓦解人类的思维能力,而坚守思考,不仅是捍卫源自天主的人类理智尊严,也是在可控范围内抵御其负面影响。得出此结论并不意味着我要排斥它或鼓动他人远离。我不信长期使用会动摇我的公教信仰根基。但人工智能确含诱惑,如同科技本身,它释放并强化了人性的软弱与罪性——至少在我身上诱发了灵性与智识上的惰性。正如《伟大的人类》所指,人工智能绝非中立工具,其背后隐含少数设计者与掌控者的价值预设。然而,万事互相效力。在使用人工智能的过程中,公教信仰中那些无法被知识化、技术化的维度与奥秘反而更加凸显。这在一定程度上助益我更深入地理解自身信仰。

(一)人工智能对信仰的首要挑战在于,当它为信徒解答疑惑时,其回答往往脱离信仰本质。以《圣经》诠释为例。人工智能能提供快捷、条理清晰且看似深刻的经文解读,足以应付一般信友的追问。然而,AI 的解经显然绝非祈祷与默想的结晶,更不可能蒙受天主的光照。因此,无论其解经多么高妙,都无法让天主藉经文向我们发言,无法建立天主与人的联结,更无法产生救恩实效。唯有天主与人的相遇,唯有祂藉《圣经》针对我们的处境发言并引发生命转化,才是解经乃至《圣经》的终极目的。正如教宗本笃十六在《天主是爱》通谕中所述:“基督徒并非始于伦理抉择或崇高理念,而是始于与一个事件、与一位位格的相遇。”天主是活生生的“他者”,而非被研究的客体或概念。这就好比我们可以掌握某人的全部资料,但若未与其相识相处,实际上对其一无所知。在《圣经》中,天主与人的相遇体现于亚伯朗的信德与顺服、雅各与天使的搏斗(创 28)、厄里亚先知在洞穴中的守候(列上 19)以及约伯的苦难与呼号之中。无论是 AI 解经还是信仰答疑,我们都无需付出信德、搏斗、等待、忍耐等比答案本身更珍贵的努力;我们从 AI 获取的一切回答,无论多么精彩深邃,根本上无关乎天主是谁及其在我们生命中的作为。这便是为何博学的神学家未必比一位爱主的文盲更懂天主。相同的神学命题,在不同信仰生命深度的人口中,产生的力量截然不同。魔鬼拥有比人类更多的天主知识,但若缺乏孩童般的信德与顺服,知识反成信仰的大敌(雅各伯书 2:19)。唯有与天主相遇,在经历中体悟祂的存在与圣爱,才能使《圣经》与信仰内容变得真实可信、充满意义。没有任何事物比天主亲自解释由教会传承的信仰与教义更为卓越。

(二)或有读者辩称,利用人工智能解经仅是高效查考圣经注释书的手段。此即我的第二点:尽管 AI 解经基于网上海量注释资源,但它必然将这些内容与原书的整体脉络割裂,与作者的信仰经验及思考剥离,亦与教会传统的释经原则断开。这直接导致 AI 解经引用混乱,常缺文献出处,致使真伪难辨。然而,这些“看似”无比正确、深刻的回答,却步步引诱公教友信从,甚至在牧灵工作中加以应用。从整体把握局部,是公教友理解《圣经》乃至任何经典文本的基本准则。若非从《指环王》的整体叙事与细节审视咕噜,读者便无法认知该角色的复杂性。但把握任何整体并从中认识局部,需要时间投入与付出。概言之,人工智能无法赋予公教友在“信仰体系”内领受答案的能力。其只言片语或许能暂时解决圣经与神学困惑,但它们永远是脱离全貌的零碎拼图,引诱信友背离长期、专注且枯燥的神学阅读与训练。总之,面对人工智能这一能瞬间精准给出答案的工具,我们正逐渐放弃对经文的个体思考,丧失在祈祷中求问主并静候天主光照的耐心。我们正在丢失从整体或体系把握信仰所需的时间与定力。面对 AI 的高超解经,我们甚至不再忠于内心与判断,不再确信圣神能带来远胜一切 AI 答案的光照与洞见,忘记了祂才是智慧的源头。

(三)这揭示了人工智能对公教友的另一重诱惑。部分神职人员与牧者或许已借用 AI 完善讲道稿。但人工智能无法替代宣讲,因为人不能宣讲不属于他自己的话语。宣讲非为传播灌输信仰知识,而是为了劝人悔改,故必须触动人心,产生救恩果效。听众通常能分辨哪些是基于聪明智慧的讲授,哪些是源于圣神与信德的宣讲。首先,宣讲不在于内容精彩,而取决于讲者是否深信所言。除非讲道内容经祈祷与经历内化,否则无法在讲者与听众心中建立信服(conviction)。换言之,除非圣神藉这些内容完成对讲道者自身的宣讲,他们便无法向他人宣讲。更为关键的是,宣讲取决于圣神是否在讲道中临在与推动,以及信众是否在聆听中被圣神藉牧者之口点燃,正如厄玛乌路上,主耶稣“与我们谈话,给我们讲解《圣经》的时候,我们的心不是火热的吗?”(路加福音 24:32)。人工智能撰写的讲道内容,无论多么聪慧精彩,终究无法触动人心、带来悔改,因其无法提供圣神的工作与话语,正所谓“风随意向那里吹,你听到风的响声,却不知道风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凡由圣神而生的就是这样”(若望福音 3:8)。最后,讲道者若欲依靠圣神之力宣讲,不单凭口才博学,更要保持对圣神的开放与谦卑。这意味着讲道者需时刻为圣神预留空间,甚至牺牲自以为精彩的内容与洞见,以换取圣神亲自的宣讲。总之,人工智能永远无法构建宣讲的力量,甚至会以更精彩的内容作为诱惑,阻碍圣神工作,破坏神职人员与牧者的宣讲效力,致使讲道沦为空洞的知识与言辞,如失味之盐,毫无用处,只好任人践踏。

(四)提及讲道沦为空洞言辞,令我联想到困扰早期教会的灵知主义异端。人工智能对信仰造成的挑战,似乎是灵知主义以某种形态重现,或许后者从未远去——即救赎非靠天主赐予的恩典,而是依赖自身努力获得的智慧(gnōsis)。作为教会早期的极端,灵知主义的根本问题在于拒绝道成肉身,即不信全能全知全善的天主会取得物质身体,因在灵知主义者眼中,物质是邪恶与衰败之源。基于此前提,灵知主义否定了教会的圣体圣事,即作为天主的耶稣基督真实、完全地化作物质性的饼酒供我们领受。灵知主义亦拒绝了教会本身及其权威。尽管不能简单将人工智能置于信仰正统与异端的对立面,但后者显然无法与信仰的肉身性、圣事性、团体性特质产生丝毫关联。

a.就信仰的肉身性而言,公教友朝拜的是一位取得肉身的天主。天主不再透过云雾、神视或先知发言,而是显露圣容,与人面对面(希伯来书 1)。这位朝拜对象是一位自天而降的圆满“智慧”。这意味着人类无需再寻觅新智慧,包括不断进化的人工智能。此智慧或真理亦成为一个人,而非古希腊哲学中任何非人格原理,故能直接回应人的追问。最终,这圆满智慧透过其身体与行动彰显为爱。无论是天主屈尊降卑取得肉身,还是十字架上的奉献与死而复活,亦或是弥撒圣事中一次次真实临在,身体皆成为天主自我与天主之爱的可见载体。这意味着面对这位爱的天主,人必须以爱回应。爱是人对天主的朝拜,“全心、全灵、全意、全力爱上主和爱近人如你自己”(马尔谷福音 12)。

b.信仰的肉身性赋予了信仰的圣事性。天主不仅赐下爱子,也赐下教会朝拜祂的方式,即由天主亲自建立、亲自临在的圣体圣事。一方面,基督信仰的朝拜不像其他宗教神明向人索求礼品,而是上主将自身身体作为礼品分施众人。另一方面,因着这份感恩,信徒愿通过领受主之身体,与主一同作为礼品,回赠给那位万物源头的天主。在朝拜中,人不再是答案与知识的索取者,而是自我的奉献者。换言之,人类灵魂的安息不在无穷理智追问中,而在自我奉献里寻得。公教友朝拜的神圣空间与教堂,服务并延续着道成肉身与圣体圣事这一核心信仰。无论是公教友的朝拜对象、形式还是空间,都决定性肯定了人类肉身。人类的本性、尊严与救恩必须包含身体。显然,人工智能无法真正了解、参与或协助基督徒的朝拜,因其不具备身体。有人或提出 AI 未来拥有身体的可能性。此假定成立的前提是,我们必须对“人类身体究竟是什么”与“人工智能究竟是什么”这两个问题拥有终极且确定的答案。而我们尚未拥有这些答案。

c.基督的肉身性与圣事性唯有在作为肢体的教会中才能被真实经历。基督徒的朝拜不能仅发生于与天主的一对一关系中,亦是与主的肢体共同朝拜。若说道成肉身的基督使天主之爱可见,那么教会肢体则使基督之爱可见。上主与教会的相爱、教会彼此间的相爱必然包含身体层面的彼此交付与共融。就交付而言,唯有一人起初便拥有一个“独属”于己的身体,并处于与自身身体不可分割的关系中,方能在交付自己身体的过程中(效仿其主),完成向天主与他人的自我交付。这让人工智能不具备爱的能力。一个极擅长思维与话术的存在,若起初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身体或任何自我珍视之物,便无法完成向他人的自我交付。除彼此交付外,爱意味着共融——共融的含义之一即是理解与修和。拥有共同的身体使此理解与修和成为可能(精神痛苦发生于身体之中)。这也意味着人工智能永远无法从痛苦经验中理解痛苦,理解宽恕与修和。因为,理解他人的疼痛,宽恕伤害我们的仇敌,首先要唤醒我们自身类似的疼痛记忆;其次要唤醒心中的良知与爱德,“与喜乐的一同喜乐,与哭泣的一同哭泣”,在陪伴中治愈受苦者的孤独绝望,在宽恕中转化痛苦与仇恨。痛苦与伤害作为天主与人、人与人关系上的断裂,是任何终极智慧与知识都无能为力的。这或许让我们想到约伯。当他在痛苦中质问天主为何允许义人受苦时,天主未给明确答案。但当约伯亲眼见了上主后,他收回了呼喊与盘问,“以前我只听见了有关你的事,现今我亲眼见了你。为此,我收回我所说过的话,坐在灰尘中忏悔”(约伯传 42:5~6)。唯有人亲眼见了天主,即那位悬于十字架、且在死亡中身体复活的主,任何终极智慧与知识都无能为力的苦难问题才有了答案。

让我们以教宗本笃十六在《耶稣基督的天主:对三位一体天主的默想》中的一段话作结:

天主给予约伯的答案仅仅是个开端,是天主通过其独生子耶稣基督的十字架与复活行动,而给予答案的预示。在此,天主给予人的答案是人的理智所无法证实的。天主的回答不是一个解释,而是一个行动。祂的回答是一种“一同受苦”——并非单纯情感,而是一个真实事实。天主的慈悲成了血肉。它被称为鞭笞、刺冠、十字架和坟墓。祂与我们一同受苦。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又能意味着什么呢?我们可以通过那些著名的描绘被钉者的画像或圣母怀抱其死去儿子的圣母怜子图去领会。在这些画像前和在这些画像里面,人意识到了痛苦的转化:他们领悟到,天主就寓居在人类的痛苦中,而且正是在其痛苦中,人与天主结合为一。我们不是在谈论一种“安慰”,因为这种经验制造了对受苦者的爱,就像我们在圣五伤方济各和圆林根的依丽莎白身上所看到的那样。被钉的基督没有将痛苦从人间消除,但祂却借着自己的十字架改变了人类,使人类能够向他受苦的弟兄姊妹敞开心怀,并借此使二者得以净化和坚强。

(本文未借助任何 AI 帮助)

作者:老刀

2026 年圣三主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