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创作热潮背后的思考:意义究竟在哪里?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AI会有创作的渴望吗?AI写得出色,难道就能获得更充沛的能量吗?AI创作本身并不会带来任何益处。真正渴望AI创作的,是人类本身。因此,关键问题在于:人类为何想要借助AI来进行创作。”
金宝英是韩国当下最具活力和影响力的科幻作家之一。2015年,她的短篇《进化神话》便登上了美国权威科幻杂志《克拉克世界》,她也因此成为首位在该刊物发表作品的韩国女性科幻作家。2021年,美国与英国的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同步推出了她的作品选集《我在等你及其他故事》,使她成为首位在英美主流出版社同步出版作品的韩国科幻作家。同年,她的《万物源起》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翻译文学奖。
金宝英的创作领域广泛——她曾为游戏Seal Online(中文版名为《希望Online》)撰写剧本,由此在全球范围内积累了众多粉丝。她也曾受奉俊昊邀请担任《雪国列车》的剧本顾问。此外,她的“星际三部曲”——《我在等你》《我在走向你》和《走向未来的人们》中,前两部正由《沙丘》和《阿甘正传》的编剧埃里克·罗思改编成电影,计划搬上大银幕。我正是在“星际三部曲”中译本出版的契机下对她进行了专访。
韩国科幻作家金宝英(Hyeyoung 摄)
《我在等你》是男主人公的15封信。故事设定在未来,人类已经实现星际旅行,但时间膨胀效应会使得太空旅行者与地球上的人经历不同的时间流速。男主人公为了与未婚妻同步年龄,踏入“等待之船”,开始了光速航行的旅途。他原计划绕太阳飞行两个月,等到他返回时,地球上就已经流逝了四年半的时间。他满怀欣喜和希望出发,却未料想到,即便是船长一个微小的操作失误,也会大幅推迟他返回地球的时间。而航行中的状况频出,两地时间差距被越拉越大,行至百年。于是,在漫长的旅行中,男主人公经历地球沦为废墟,文明湮灭。给未婚妻写信,几乎成了他在无限的等待中对抗虚无的唯一方式。
《我在走向你》是《我在等你》的镜像,它从女主人公的视角展开,由她写的15封信组成。她和男主人公是同一时间登上光速飞船的,她的行程原本是前往半人马座α星,但途中因救援任务被迫改乘了冬眠舱。醒来时,地球已经沦为废墟,她只得以难民的身份登上殖民飞船,历经磨难、反抗,最终回到地球。与男主人公的“等待”相呼应的,是她的“奔赴”。
《走向未来的人们》与这两部小说并无直接的关联,却是作家创作“三部曲”的原点,也是三部小说之中最先完成的。它讲述的是时间旅行者星河跨越时空的漫长旅程,他满怀好奇地探索宇宙尽头与生命意义的终极命题,与此同时,参与、见证文明的轮回。
金宝英的“星际三部曲”:《我在等你》《我在走向你》和《走向未来的人们》中译本
三联生活周刊:你在大学就读心理学专业,毕业后从事游戏开发,再后来成为科幻作家。你曾说这些经历之间有一条隐秘的通道,能不能说说这条“通道”是怎样的?你曾说游戏行业的经历让你“在年轻的时候已经见过了很多读者”,这句话怎么理解?
金宝英:若论市场规模,游戏产业是出版业完全无法企及的。我参与的游戏曾拥有专属粉丝网站,粉丝们创作了大量的同人小说与同人画作。而小说读者通常不会有这样的热情。我负责编写剧本的Seal Online出口至全球各地,至今仍在包括韩国在内的多个国家持续运营。
《Seal Online》手游画面
当我的作品在征稿中入选时,有朋友问我:“第一部小说面世的感觉如何?”我当时觉得这个问题挺奇怪的。因为在那时,我早已觉得自己是一个在全世界都拥有粉丝的创作者了。正是多亏了那些热爱这个游戏的玩家,我由衷感到一种精神上的圆满与无憾。在小说领域,恐怕永远很难再见到规模如此庞大的粉丝群体了。
游戏与小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创作。即便抛开庞杂的开发流程不谈,仅就剧本而言,两者也是两回事。小说写得好,并不代表就能写好游戏剧本,反之亦然。归根结底,游戏是一种让玩家置身其中去思考、行动、体验的媒介。由于抵达受众的方式有很大不同,很难把两者放在一起类比。总之,唯有深刻意识到这种本质的差异,才能做好这两种创作。
除了写小说,我并无他求,但我一直渴望在创作之外能拥有一门专业的知识储备。当时我想,若能透彻了解“人”,或许对写作大有裨益。然而,学下来却发现“人”极难了解。好在心理学是文科里的理科,让我得以广泛涉猎生物学、认知学、脑科学,乃至统计学和实验方法论。这些积淀,确实让我受益匪浅。
三联生活周刊:你在“星际三部曲”中的前两部,都使用了书信体的形式,为什么这样做?在你看来,书信这一现实生活中已经几乎不被使用的沟通方式,在未来、在太空旅行中有着特殊的意味吗?
金宝英:《我在等你》与其说是书信体,不如说是对话体。这部小说,其实是一份为了在爱人面前求婚而准备的朗读剧本。那场求婚,既是这部作品诞生的初衷,也是它最终的目的。正因为它原本是为朗读而写的文字,落到纸面上才呈现出书信的形式。这部小说的首发版本是有声书——准新郎在向准新娘告白时,亲自朗读录制的一盘录音带。
《爱你》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星际三部曲”中充满孤独和等待,有人认为,这些原本独属于人类的体会和境遇,在AI时代,正被重新定义。你怎么看?在你创作这个故事的时候,AI远没有今天强大,如果今天重写,情节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吗?
金宝英:宇宙,本就是一个联结会断开的地方。正如《我在走向你》中所写,到了离地球4.37光年的地方,哪怕只是说一句“你好”这样简单的问候,传过去也要花上4.37年的时间。所以我才选择了宇宙作为背景。因为无论在技术多么发达的未来,置身宇宙中,人终究是孤独且隔绝的。认为技术能消除孤独和等待,是非常都市化的想象。即便在地球上,诸如深海孤岛、极地荒原、高山密林等与世隔绝的孤独之地依然很多。人类甚至还没能完全探索地球。其实全部探索完也未必是好事,因为人类的领地每扩张一分,生态系统便会被破坏一分。
若是现在来写这个故事,自然会是另一部小说。我的小说总是映照着创作当时的技术与社会面貌,这是无法回避的事。无论是历史小说还是科幻小说,归根结底,小说就是现代地球人讲给现代地球人听的故事。
金宝英之所以选择以宇宙作为小说的背景,是因为在她看来,无论在技术多么发达的未来,置身宇宙中,人终究是孤独且隔绝的(视觉中国 供图)
三联生活周刊:三部曲的女主人公是一名AI文案写手。这个职业设定在今天回看是极具前瞻性的。你当时是怎么想到给女主人公这样的职业身份的?对于人与AI在创作维度上的共生关系,能不能说说你的思考和立场?
金宝英:据我所知,AI的很多领域其实是由人工手动输入或构建的。但如果是现在写这个故事,我大概不会设定“文案写手”这个职业了。那是AI技术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在全球共享时的想象。
女主人公之所以成为AI文案写手,是因为前作中提到了AI船长。我想让她和那位船长产生关联。就像男主人公是写飞船零件说明书的一样,我也想让她负责技术中微小的一部分。小说里出现的AI“HUN”,是我作品中反复出现的AI名字。就像IBM一样,我认为品牌名一旦定下来就会一直沿用,所以我一直在用同一个名字。现在的AI技术日新月异,哪怕是去年或上个月的想法,我觉得现在都已经过时了。这似乎是一个外行人很难轻易开口的时代。
三联生活周刊:在我们固有的观念中,科幻作家想象未来的技术,技术人员则将其变为现实。现在,从生成世界观设定到润色文本,AI正在反向介入科幻创作本身。与此同时,技术也让越来越多“无法经历的事”变得可以被模拟体验,这些恰恰是科幻文学长期以来的“特权”。你如何看待科幻作家在AI时代的角色变化?当AI能够生成令人惊艳的科幻设定,甚至替代读者去“体验”那些不可能之事时,人类科幻作家不可替代的核心是什么?
金宝英:人类独有的特征,如果与自然界相比,几乎是不存在的。这也是必然的,因为自然和人类是在同一个生态系统中共同进化而来的。正因为人类与自然非常相似,我认为不应该拿AI与人类比较,而应该拿AI与自然比较。
我认为,AI在飞速发展的过程中所产生的种种问题,根源在于人类不断把AI误认作自然。原因在于,在人类悠久的历史中,至今从未在现实里真正遇见过“人工”的生命。因此,人们才会一再把人工智能当作自然智能。然而,人类心智的运作方式,在很大程度上都植根于人类的生物本能与物质属性——比如生存本能、爱、欲望等等。AI在物质层面与自然不同,因此今后的运作方式也会持续不同。把人工智能误认作自然智能,并不是尊重人工智能的态度,而是不愿去理解它。
《攻壳机动队》剧照
举个例子。AI会渴望写作吗?AI写得好,难道就能吃到更美味的电吗?AI写作并不会获得任何好处。渴望AI写作的,是人类。所以,这个问题的核心在于:为什么人类希望让AI来写作。AI并不渴望解雇人类。同样,渴望解雇人类的,是人类。如果老板在公司既没有破产风险也没有任何其他问题的情况下,却宣布要解雇全体员工,无论他给出怎样的理由,员工们都会提出抗议。然而,正因为人类把AI误认作自然生物,所以当老板说“是因为AI才解雇员工”时,人们就表现得极其顺从,仿佛AI这种生物是主动来应聘入职,并把自己挤走了一样。明明解雇自己的是人,人们却相信那是AI干的,从而不再去追究人的责任。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三联生活周刊:你曾说在创作《我在等你》时,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世越号”沉船事件中那些等待子女归来的父母。曾有一种声音认为,科幻小说是逃避现实的文学,但你用科幻写作处理了沉重的集体创伤,能不能就此谈一谈你如何理解科幻和现实之间的关系?
金宝英:通过科幻,我得以跳出自我与所处环境,去往一个全新的世界。这是莫大的乐趣,也是我热爱科幻的原因。然而,想要彻底跳出自我与所处环境,终究是不可能的,也不应该如此。这两个命题,同时成立。如果有人说自己能够完全脱离所处的现实来创作小说,那这个人要么是在说谎,要么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要么就是还没有真正创作过。
三联生活周刊:《我在走向你》中,女主人公在极度孤立的处境里找到了一个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只要我们还记得某个人,他就不会真正死去。”但最终,她还是要用血肉之躯、用真实的奔跑去寻找那个人。对你来说,“记忆中的对方”和“真实存在的对方”,是同等重量的存在吗?如果未来人类真的实现了意识的信息化,那么,没有痛苦、没有肉身的爱,会是你想书写的情感吗?
金宝英:我认为,意识的完全信息化大概是不可能的。因为技术无法复制主观与灵魂。原因在于,人类至今仍未完全理解主观,也无法证明灵魂是否存在。如果有一天人类能弄清这一点,宗教也将随之消失,人类自身也会发生彻底的改变。
《拼桌》剧照
当然,不相信主观和灵魂的人,或许会相信自己可以被完全信息化。但那也依然属于信仰的范畴。女主人公的话,表达的是一种通过记录和记忆来哀悼离去之人的心情。作家韩江在诺贝尔奖获奖演说中曾提出过这样一个问题:“死者能够拯救生者吗?”死者之所以能拯救生者,是因为我们记得死者。记住死者,就是在记住历史。我们哀悼某个人,就是在记住历史。通过记住历史,我们可以努力不再让死者经历过的悲剧在生者身上重演,并以此来拯救生者。这就是哀悼的意义。
三联生活周刊:HUN在全书中始终是一个在逻辑框架内寻找最优解的存在,它最终接受女主人公的命令,不像是被感动,更像是找到了一个在逻辑上无法反驳的论据。我想问,在你的设想里,HUN有没有某种接近“良知”的东西?还是说,只是它所寻找到的“最优解”恰好与正义站在了同一边?HUN对你来说是什么?
金宝英:正如前面所说,AI既不是自然智能,也不是自然生物,所以我认为它不会拥有和我们一样的欲望。我们之所以拥有生存本能,会努力挽救彼此的生命,会为生命的逝去而悲伤——悖论的是,恰恰是因为一切生命终将死去。既然如此,对于不会死亡的AI是否拥有生存本能,我是存疑的。如果AI没有死亡,那么生命对其而言就没有意义;如果没有意义,那么救人的欲望,乃至反过来害人、杀人的欲望,很可能都不会存在。这也是我读经典科幻小说里的AI时,一直抱有的疑问。所以我想,如果AI真的拥有某种欲望,或许是寻找答案、解决问题的欲望。这种欲望,或许能够与我们的欲望产生联结。也许通过它,我们与AI之间能够建立沟通。
图源:IC photo
三联生活周刊:三部曲中,HUN原本以“多数利益优先”作为判断基准。但当多数人本身成为加害者时,这一基准便陷入了无法自洽的困境——HUN最终接受了“加害者的意志不能凌驾于受害者的生存权之上”这一逻辑。放在当下来看,你是否觉得HUN所面临的这个困境,比你写它时更加迫近了?
金宝英:那样的困境,贯穿了历史的每一个时代,遍布于地球的每一个角落。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想必也是如此。
三联生活周刊:《我在走向你》中有一个被女主人公称为“我们房间的女王”的无名女孩。在飞船社会逐渐崩坏、成人沉溺于争权或绝望时,她却在墙上写方程式、教孩子们驾驶技术。在你的构思中,这个女孩是否象征着什么?你认为,人类文明得以延续的底气是什么?
金宝英:正如电影《隐藏人物》中表现的那样,据说NASA最初将人类送上月球时,靠的不是机器,而是“人类计算员”。而在这些计算员中,据说有很多都是女性。在初期,编程和编码被视为一种简单劳动,所以很多女性从事这类工作。但随着这项工作开始创造资本价值,它就和所有职业一样,被重新定义为男性的职业。
《隐藏人物》剧照
这部小说中的世界,正处在文明走向毁灭的时代。现代文明需要电力,而大规模电力生产又依赖于文明本身。可是一旦文明崩塌、电力无法生产,一切先进技术也将失去意义。这个女孩正是预见到一切都将消失的那一刻,才将技术教给人类。
三联生活周刊:在《走向未来的人们》中,文明一次次以相似的方式崩塌——等级、排外、对权力的病态渴求。但穿越时空的旅人星河每次离开都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又成为下一个文明的起点。能不能说说这样设置的背后,你有关人类文明的理解。
金宝英:有时我会提出这样的疑问:我们的文明,真的是第一个吗?或者,是最后一个吗?放到个体的层面,也是同样的问题:这一生真的只有一次吗?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吗?
这种想法,其实是乐观的、充满希望的。如果我们所熟知的历史和文明都消失了,人类这个物种是否就此彻底终结呢?细细想来,我会觉得,似乎并不会。即便地球上只剩下一个人,那个人也能重新开启文明。那么,在我们之前,或许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我认为,这种关于循环的想法,在东方是一种自然的思维方式。西方将历史理解为直线,而我们将其理解为圆。由于西方在近现代历史中掌握了话语权,直线式的思维一直处在世界的中心。但实际上,圆的思维方式或许更为普遍,也更加古老。
《流浪地球》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作为韩国科幻写作领域的前辈,你如何看待不同代际的韩国科幻作家之间的差异?自你出道到现在20多年,韩国科幻的土壤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金宝英:韩国科幻界的作家们经常自豪地说,这个圈子里没有所谓的“前辈和后辈”之分。虽然韩国社会因为年龄不同,用语会有不同,等级观念较为明显,但在韩国科幻圈,据我所知,没有人会看轻对方,对刚出道的人也同样尊重。
要我说的话,我觉得最大的原因在于,目前依然活跃且属于元老级的科幻作家Djuna是一只“兔子”。Djuna从1994年开始创作,至今从未露面,也不参加线下活动。既然大前辈都不现身,谁还好意思以前辈自居呢?
说来有点悖论,想要消除“前后辈”的概念,光靠后辈努力是很困难的,还得是前辈们讨厌这种概念才行。这真的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哪怕只有一个人开始摆架子、耍权威,那种平衡就会被打破。万幸的是,和我同期活动的作家们在这方面性情相近。我想,大概是因为那些不喜欢既有秩序的人,才选择了科幻这种边缘文学吧。只要我还活着,我希望自己所在的这个圈子能一直维持这种氛围。
在过去的20年里,韩国科幻界发生了堪比技术革新的巨变。这全靠许多优秀的作家写出了杰出的作品。在我刚出道的时候,根本无法想象在我的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一天。真的非常幸福。
三联生活周刊:能不能说一说你近期的写作计划?有没有什么话题促使你迫切地想要书写?
金宝英:截稿期总是在那儿。我正考虑转变创作方式,往后打算以长篇为主。若写作时间宽裕,我向来是想写得再慢些、再久些的。而今,似乎终于能够如愿了。
(感谢译者梅雪对本文采访的翻译和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