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时代维护语言温度与规范

人工智能的飞速进步在提升生活便捷性的同时，也暴露了技术应用中的难题。在语言输出领域，低质数字内容的大量生成，导致语言规范混乱、文化内涵流失等风险。对此，梁云云从数字异化、文明突破、动态规范三个角度进行了分析。

2025年，“Slop”成为韦氏词典年度词汇，其字面含义为“泔水”，专门用于描述人工智能（AI）批量制造的低质量、无营养的数字内容，体现了人工智能对语言文字领域的深远影响。这种影响具有明显的两面性：AI辅助创作虽然显著提升了个人效率，但内容的多样性却大幅减少。这种技术便利伴随着语言规范失序、文化深度流失等风险。本文从语言的数字异化、文明突破、动态规范三个角度，为理解AI时代的语言变革提供多元视角。

数字异化：AI时代的表达难题

语言的数字异化在AI内容生成领域已呈现多方面渗透。从表面现象看，AI生成文本正陷入结构性表达趋同。面对不同问题，AI倾向于输出同质化内容，这种“算法撞衫”现象正在削弱语言的多样性。一是意象符号的泛滥。AI大量输出内容，出现罗列理论或堆砌辞藻的情况。二是表达的模式化。本土AI应用非常熟悉中文语境的表达习惯，过度迎合用户需求，生成看似高级却空洞的表达方式。三是创意的伪个性化。AI预测用户需求，生成个性化结果，实际上这并非个体的创造性表现，而是AI通过概率预测或算法预设的路径，形成了一种惯性内容生产模式。

这种数字异化背后存在双重驱动机制。技术层面，AI的概率生成模型依赖筛选算法，导致高频词汇和句式被优先选择，形成“安全表达”的路径依赖。心理学层面，人对算法表达的认知同化效应产生无意识的同化与重塑。当用户持续接触AI生成的“标准化表达”后，自身的认知结构、创作行为、语言表达习惯会不自觉地向这些模式靠拢，进而引发创作个性消解、群体认知能力弱化等问题。

值得警惕的是，语言异化正在引发深远的文化后果。当AI将复杂思想简化为高概率词汇组合，语言的深度表达能力被削弱，集体创造力呈现被稀释的趋势。更严峻的是地域与个人表达特色的消解。语言的情感温度与文化深度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AI语言异化的本质，是算法理性对人文表达的系统性重塑。语言正从思想的载体退化为数据的附庸，这种异化若持续蔓延，将最终导致文化表达的扁平化与创造力的集体萎缩。

文明突破：技术浪潮中的语言守护

面对AI技术对语言生态的深刻影响，我们需要通过个体认知觉醒、群体行动协作与文明顶层设计的三层突破路径，系统性守护语言的人文价值与规范秩序。

在个体认知层面，倡导批判性使用AI已成为当务之急。须对创作者开展AI时代的价值引导，强调创意与思想是内容的核心，AI只是辅助工具。还须把握人机协作的准则：由人完成创意构思、表达框架设计、内容价值把控，明确创作的核心意图、独特视角与表达风格等核心要素；AI承担素材搜集、句式优化、内容扩充等辅助性工作；最后，由人对AI生成内容进行筛选、修改、打磨，强化内容的情感与思想内核，从而避免“AI主导创作”带来的异化，确保人类思维在创作中的主导地位。

在群体协作层面，语言数字异化的治理并非单一主体的责任，需要技术开发者、内容平台、行业协会、监管部门协同发力，建立健全行业规范、监管机制与评价体系，从生态层面遏制异化趋势。比如，研制AI内容生产的行业规范，明确企业的主体责任；规定AI模型开发、内容生产的基本准则，要求企业在产品设计、模型训练中严格遵循表达多样性、内容真实性、创意独特性的原则。同时，监管部门强化对AI内容生产的备案与监管、检测与标注机制，对低质内容进行流量限制，避免其在平台传播。

在顶层设计层面，重申语言的文明本质，确立“人文为核、技术为器”的价值准则。打破AI技术研发和应用实践“唯技术指标、唯商业效益”的评价模式，将语言多样性保护、人文内涵传递、创意表达激发等语言人文价值纳入AI技术研发应用评价体系。立足数字文明发展趋势，鼓励AI与人类协同的语言创新，利用AI技术挖掘语言表达潜力、拓展语言应用场景，实现守正创新的辩证统一。

动态规范：文明传承的基因密码

规范缺失的风险在AI时代尤为突出。语言是文化的载体，人类语言的多样性源于人类的创造性、社会性与情感需求。AI内容生产的语言异化本质上是对人类语言文化内核的背离。语言动态规范的理念成为平衡传承与创新的关键，既要守护文化传承的“源代码”，又要为语言演化提供容错机制，在AI浪潮中构建起文字温度与规范秩序的共生生态。

新型语料库建设是AI语言生产的源头性技术筑基。传统语料库多依赖静态、固化的语言规则提取模式，难以适应AI时代语言生态的快速演变。新型语料库打破传统语料库对高流量、主流文本的过度依赖，以多样性、动态性、场景化为核心，系统收录小众优质文本、本土化特色表达、跨领域专业创作、经典文学与民间口语、不同风格的个人原创内容等多元语料，建设本土化特色语料子库，强化语言的场景化表达，如海南自贸港特色语料、文旅行业特色语料、地方文化特色语料等，内容贴合本土语境、符合场景需求，避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程式化表达。

网络平台动态规范是AI语言生产传播的过程性技术管控。一方面，研发人员在AI模型训练中纳入人类的情感、思想、价值观方面的语料，让模型理解语言背后的情感内核与文化内涵，避免生成“有文字、无情感，有形式、无思想”的空洞内容；同时，在AI研发中融入语言学、文学、社会学等人文知识，从设计源头让AI更懂人类的语言表达与文化需求。另一方面，平台通过搭建动态更新的语言规范数据库，实时捕捉AI语言生产中新的异化特征，将同质化表达、程式化句式、文化内涵缺失的符号拼接等纳入监测清单，对AI生成内容进行全流程扫描、分级判定与动态管控，从传播环节反向倒逼AI内容生产回归语言本真。

综上所述，破解AI内容生产的语言异化问题，守护文字温度与规范秩序，并非否定AI的工具性价值，而是让AI回归工具本质，让人类重新掌握创作的主导权，在守正创新中传承语言之魂。

［作者系海南经贸职业技术学院教授，本文系2025年度海南省高等学校教育教学改革研究重点资助项目“人工智能时代流行语教育理论与服务创新研究”（Hnjg2025ZD-76）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