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浪潮中的人性书写：为什么我们仍然需要亲手写作

从Chatgpt引发生成式AI的风潮，到DeepSeek横空出世——令人震撼AI思维之缜密与内容产出之强大，再到2025年末——新登场的"千问"收获海量关注，Gemini交出榜首成绩单，各路AI持续迭代升级。有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心头，有时令我焦虑，那就是：我还需要写作吗？近来我逐渐理出些头绪，尝试加以探讨。

AI无法替代人的亲历感受。我找到这句话，如同漂泊的船只找到了它的锚。只要人拥有独特的亲身经历，那么表达就永远有其价值。而表达本身亦是一种感受，是对感受的再度体悟。因为你曾目睹那样绝美的风景，因为你曾遇见那位触动心弦的人，因为那一天你心中情绪起伏跌宕，于是你想要提笔记录，记下这段经历，这便是对感受的再度体悟。风景、人、情绪，这些事物赋予你的亲身体验，是AI所不具备的，它无法代替人去感受这个世界，因这些体验而产生的表达，唯有你——人类本身，才能完成。当然可以，我们向AI描述经历，让它生成文章，一篇规范优美的文章便能迅速诞生。

此时浮现两个问题。其一，它填充的细节及从细节引发的情感，必然与你并不吻合，因为它没有那些经历，无法从你的过往中观察与感知。如果它能完成对你经历的观察与感知，那你已经完成了对自身感受的讲述。AI能做的，不是代替你完成对感受的表达，它所能提供的，是在词汇选择、修辞技巧、篇章结构等方面给出建议。留给它的，是形式之能，而非内容之能。它或许能虚构一些内容，但那绝不契合你的见闻，相当于你在伪造。

第二个问题是，表达本身也是一种感受，不亲自进行表达，便无法获得这种感受。

它是现实感受的再度体验，再体验中有重复的成分，我们在表达时回忆那些亲身经历过的事物。在体验中，也有新的成分。书写，是对混沌的清晰化。留在脑海中的体验，唯有凝结成一个个词语、一句句话，才能明明白白，我们才能很好地言说这些体验，成为与自我、与他人交流时的素材。在这再度体验中，除了清晰化、确定化，还有理解的深化和记忆的强化。

还有再创造，即便我们完全依照记忆去书写，作品也不可能完全复制现实的模样。它只是印象的结果。写作不是录像，不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它会带有自己的情感。好恶，会左右你对事物的看法，也会影响笔下的文字。书写是主观视角下的产物，这只主观的眼睛，先看谁，久视哪，细观何，都是不确定的。写者的笔，运用什么词语、修辞，进行怎样的联想，联想到本人还是历史，抑或其他处的风景，都是不确定的。有经验的写作者都清楚，写出来的，和当时的见闻，总是存在差异。你以为照着印象的原样说就可以了，但实际上，很多时候，自己连下一个句子究竟是什么样，都不会预先知道。这就是一种再创造。创造的体验感，是最无法借助他人来取得的。在写作之前，你所拥有的只是素材，唯有经过自己创造性的发挥，素材才能转化为作品。同样的素材，自己拿来做成风筝，可以飞上天空。在商场购买的他人制作的风筝，也可以飞上天空。我尤为珍爱自己做的那只。我生活的体验感，我为人的主体性，在这只自己制作的风筝上体现了出来。

还有一种重要的体验，那就是情感的宣泄。表达可以使痛彻心扉的悲伤倾泻而尽，可以使流连忘返的喜爱洋溢在笔端，也可以使纠结缠绵的叹息沉沉呼出。对这种情感的体验，有时候是一种写作的原动力。正因为我们珍视这种情感，希望这种情感得到抒发，所以我们选择写作。当笔尖划过纸张，手指按下键盘，在沙沙声中，在嘟嘟声中，我们的情感也翻涌起伏。让AI代替我写作，就如同我点了美味佳肴，请别人帮我吃一样，这里面情感涌动宣泄的过程，就完全体会不到了。

写作中还有一种体验，即运用词汇和寻觅词汇的体验。我们脑海中的语言，受到了与他人交谈的影响，也受到了阅读他人作品的影响。当我们使用那些被别人使用过的词汇的时候，有时候可能会感觉到，这些词汇在连通作为读者和作者的我们，也连通不同的语言使用者，也联通有相同用词的文本。我们所使用的某一个词，可能带着北方人的腔调，可能具备泥土的气息，也可能穿越时空携来唐宋杏花春雨的芬芳。当我们在使用这些词汇的时候，我们的心灵可能同时在触摸不同的时代。写作的时候，也许有那么一刻，感觉到前人握住自己的笔，写下了新时代的新感受。其实你的脑海穿越了不同的文本，采摘来不同的词汇，完成了这一次的表达。这种心灵的回溯感、穿越感，也同样是AI无法提供的。

每一个写作者恐怕都会面临词汇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时刻。当我们写下标题，定下第一句话之后，我们看到了此行的洞口，但稍往前走，就会发现一些缝隙是多么幽深曲折，举起火把也难以照得透亮。那些我们看得见，又看不清的地方，就是我们在表达的时候，意识得到，但是又一时找不到词汇的地方。迷茫的时候，耐心和坚持是好方法，火把也照不亮，就伸出手去触摸探寻，当你终于找到了那个词汇去进行准确的表达时候，那必然会产生一种安稳欣悦的感觉。有时候我们要寻找的词汇是飞翔在洞中的蝙蝠，它们一个又一个地出现，有时总也抓不住，有时抓住了，也不是这一只，放走，等待下一只。等待火把燃尽了，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走。一个词汇是一个脚印，但哪个词汇是通向终点的脚印？终于在这一片混沌之中，我突然触碰到了最准确之词，那就是心中石头落了地了，看到前方晨光熹微，游荡的精神安定了，这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在这一片漆黑当中，最终克服困难，找到准确通道的快感，也是不会被替代的。

词汇的运用与寻觅是一方面，当你创造性地使用我们祖国的语言，塑造形象，讲述故事，创造一片优美的艺术天地，或让复杂的道理明明白白地直抵人心，那种激荡至极、骄傲至极的情感，又岂是一时能用言语去道尽的？

但有进一步的问题。这种体验是必需的吗？这种体验就像下潜到碧蓝的海中观看绚丽的游鱼与幽幽水草，或像登上一座向往的山峰一览众山小，俯瞰云海生。显然，不因为机器发展，而人们忽视这样的体验。写作之行，未必会得到所有人的欢迎，但总有观众，也总有一个个愿意踽踽独行的人。

这种体验的丧失，就像让AI去电影院帮我们看电影，让AI帮我们谈恋爱一样，是完全不需要的。

在使用AI的时候，还要考虑的是，这是一种表达内心的事情，还是一个迎合他人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