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被描绘成“全能救世主”?专家警示:或成人类最宏大的技术信仰实验
2026年6月11日,AI政策研究者Luiza Jarovsky在X平台发布了一段话,用词相当犀利:
「AI正在被隐性塑造成一个强大、无处不在、几乎无所不知、无形无名且神秘莫测的救世主形象,它将把人类从最深层困境中解救出来,并带来无限丰饶。」
▲ Luiza Jarovsky的原帖,六个形容词直接对应神学概念
六个形容词——powerful、omnipresent、omniscient、intangible、nameless、mysterious——放在一起念一遍,你会发现这描述的根本不像一个软件产品,更像宗教经文中对造物主的诠释。
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更具分量的话:
「这或许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宗教实验。」
这句必须标记:这是Luiza作为研究者提出的个人判断,并非可以直接验证的客观事实。但关键在于——为何这个判断能让如此多人产生共鸣?
Luiza同期发布的长文标题就是*When AI Becomes a Religion*(当AI成为一种宗教),副标题更为直接:*AI might be the biggest religious experiment in human history*。
她的文章没有一上来就批判AI。恰恰相反,她先承认:现代社会长期将技术与进步、效率、繁荣紧密捆绑,这套叙事曾经是正确的。技术确实延长了寿命、降低了成本、改善了生活。
关键转折在后半句。
她追问的是:当这种「技术必然向善」的认知投射到AI领域时,情况开始变味。人们不再仅仅「期待技术改善生活」,而是开始接受一种更宏大的承诺——AI将替我们解决根本性难题。贫困、疾病、教育、创造力瓶颈、增长停滞……统统交由它来处理。
当这些承诺叠加在一起,便出现了一种宗教化的氛围:
一个统一的超级系统即将降临,旧问题将被吸纳,旧秩序将被更新,质疑者只是还没看到未来。
你读完这段描述,再回想过去两年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AI宣传——有没有感到,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
如果到这里你认为「宗教化」只是一种修辞夸张,那么接下来的案例会让你重新审视。
2017年,英国《卫报》报道了一则消息:前谷歌工程师Anthony Levandowski创立了一个名为Way of the Future的宗教组织,其使命宣言写得毫不含糊:
「发展并推动一个基于人工智能的『神格实体』成为现实。」
▲ 《卫报》2017年报道:前谷歌工程师正在开发一个「AI上帝」
没错,他真的在推进这件事——将AI引向神祇、神谕、神格方向,并进行了组织化、制度化的尝试。
这个案例的价值不在于Levandowski代表了AI行业的主流——显然并非如此。但它说明了一点:把AI想象成超越性存在,这个念头在过去十年里并非只停留在社交媒体段子里。它曾被真人、真组织、真文件推到过现实层面。
因此当Luiza说「religious experiment」时,她指的不只是某种营销修辞。她指的是从修辞到组织、从愿景到信条的渐进式滑移。
2023年,Vox发布了一篇深度分析,标题写得很直白:
「硅谷对AI的想象?那更像是重新包装过的宗教。」
Vox关注的重点,是将硅谷的世界观放到更长的思想谱系中审视——超人类主义、长期主义、有效利他主义、技术奇点——这些概念背后共享着同一套结构:
这套世界观的宗教感,不在于它是否提及了上帝。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终极意义框架:我们为何要忍受当下的混乱?因为更高阶段即将来临。我们为何要接受今天的不确定性?因为更大的丰饶就在前方。
这种叙事方式,天生带有末世论和救赎论的影子。
而AI,因为具备拟人交互能力——它能说话、能回答、能生成内容、能扮演解释者——比互联网、区块链、元宇宙都更容易承载这种「救世投射」。你问什么它都有回应,越是黑箱、越是跨领域、越是强能力,越容易让人将其理解为某种超越性的存在。
Hacker News上围绕Vox这篇文章的讨论,补充了社区层面的视角。
▲ HN社区讨论:AI的宗教化到底是比喻还是现实?
有人直接说:
「如今你几乎得像对待宗教那样去崇拜它。」
另一个评论则更发人深省。有人质疑硅谷最爱引用的说法——「只要物理定律不禁止,科学进展最终都会发生」——然后反问:
「我看不到任何证据能证明,凡是可以被发明的东西就必然会被发明出来。」
这个反驳很到位。它瞄准的是AI类宗教话语里最核心的一根支柱——历史必然性。当AI被描述为「注定会到来、注定会统治、注定会解决一切问题」时,所有谨慎、反对、质疑,都会被自动归类为「不懂进步」。
而这恰恰是宗教叙事的典型特征:信仰内部不存在合理的怀疑空间,怀疑本身就是一种「不信」。
当然,也有人会说:AI被过度吹捧了,但这跟宗教毕竟不一样。很多「救世主式修辞」只是营销语言和资本市场话术,并不意味着人们真的在信仰AI。
这个反驳有道理,也必须正视。
但更准确的理解或许是:AI未必已经「成为」了一种宗教,但它正在大规模借用宗教式的修辞结构——救赎、丰饶、超越、全知、历史必然性。而一旦你接受了这套修辞框架,批评者就会显得像异端,谨慎者就会显得像不信者,尚未兑现的承诺也会提前被当作信条接受。
也有人说:技术进步确实曾改善人类生活,为何不能继续抱有期待?
问题不在期待本身。问题在于把期待升级成「总会、必会、终会」的近信条式表述。一旦进入这一层,现实中的偏差、成本、失败、权力关系和治理漏洞就容易被遮蔽——因为「未来会修复一切」。
回到Luiza的核心观察。
这个选题真正有杀伤力的地方在于——AI正在被如何讲述。
当一种技术被描述成全知、无形、带来丰饶、解决终极问题——而且任何质疑都会被归类为「不理解趋势」——它就已经构建出了一套自我保护的叙事系统。在这套系统里,支持者有信条,批评者被边缘化,而尚未验证的承诺被提前当作事实接受。
这不一定意味着AI真的「成了」宗教。
但它确实意味着,我们正在用一种带有信仰结构的方式去理解、谈论和接受一项技术。而当整个社会都在这种框架里运转时,留给理性审视的空间,正在被悄悄压缩。
正如Luiza所言——这或许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科技宗教实验。而我们每个人,可能都已经在实验场里了。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