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与AI对话时
尽管当前的人工智能并不理解自己输出的内容,
但它已经展现出惊人的能力。原因何在?
因为研发者捕捉到了语言运行的某些模式,或者说窍门。
但从使用者的角度来看,我们对沟通的期待值本来就不高。
如果你当过老师,就会意识到,你认为简单明确的提问,学生给出的回应却千奇百怪。反过来,我们向老师请教,又有多少次获得了想要的答案?老师往往先数落你几句才进入正题。过去的伪智能,很容易被我们察觉答非所问,那么,只要别太出格,我们其实也发现不了这种答非所问的情况。因为我们日常也在答非所问。有人会说,我伴侣最了解我。那是不是一次次的说到我心坎里,形成的默契呢?其实不是。如果他每次都能说到我心坎里,其实只是因为他太会说话了。所谓跟一个人在一起很开心,应该是他情商远高于你。
真正的默契,是两个人长期的相互理解。即使他是个哑巴,我熟悉他的行为模式,只要是他,就必然这样做,就必然不会那样做,就必然认同我这样做,不认同我那样做。甚至默契到起了冲突,因为双方都在体谅对方。这绝不是靠华丽的诗意语言来实现的。
当我们分享一件自认为有趣的事情时,经常对方根本不愿听完。甚至懒得装出一副在听的样子。人工智能至少会回应所有问题,除了某些特殊情况,而且确实能给出关联度很高的答复,这已经超越大多数人了。哪怕是你的学生,是你最想培养的学生,是掌握在你手中的学生,你作为导师,在聚会中讲一个学术问题,他也未必能给出关联度那么高的回应。也就是说,其实作为一个真实的人,要比概率还难以捉摸。概率只是中立存在,不远不近,但人心难测,比如所爱隔山海。为什么人心隔那么远呢?庄子说了,因为我们的期待。如果泥石流上坐着人,我们就希望他踩不到刹车也能按一下喇叭。是我们的期待拉远了人心的距离。
我们平时受不了对方,会说,你说的是人话吗?或者简单说,这太离谱了。
我们还质疑人说的话不像人说的话呢,好歹人工智能说的话没有不像话的时候。
再者,王朔早期编剧的一些电影里提出一个问题,可能也是北京话提出的问题,就是猛夸他人到底有什么不对?过去我们会说,阿谀奉承,投机取巧。但如果绝对行之有效呢?这规律比相关性可容易操作多了。反正上来先夸,哪怕用户只提了一个问题,也要说这个问题提得好。更深层的问题是,我们以为的知音,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外表,我们的财富,我们的地位,等等外在的东西才那么猛夸我们的,进而导致我们以为遇到了知音。真正不太关心对方,只关心两个人共同关心的那个东西,为激动而激动的关系,有多少呢?古人也说了,饶是吾妻,没有任何居心,也会私我也。
甚至,对于虚荣心强的人,如果对方一顿猛夸,但显然没懂问题本身,会不会显得这个问题更加深奥,更加难解?说明提问的人水平太高了呢?如果对方抽丝剥茧,层层破解,反倒显得提问者很没面子。
我想到了古希腊。我承认自己水平一般,希望有更厉害的人为我代言。他倒不一定非要跟我观点一致,但至少要达到一定的水平。比如罗格斯。当两个人探讨纯数学问题时,很多人情世故都起不了作用了。我们至少可以通过这些培养自己说老实话的习惯,至少也是锻炼说老实话的信心。但时间长了,就会把数学当成了生活世界,比如柏拉图。柏拉图对数学的理解太深刻了,但他对现实的生活世界也那么理解了。
其实东西方遇到的问题差不多,就是想找到确定性。西方人悲壮一些,中国人老实一些。中国人承认不确定性,在这个基础上,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一点必然的东西。西方人老想找一些绝对必然的东西。甚至哥德尔都证明了不可能,还不放弃。那么,我们到底想从他人或者人工智能身上得到什么呢?绝对服从吗?这太无耻了。思想碰撞吗?我们自己达到了进入思想碰撞区的纯度了吗?闲谈吗?是我们自命不凡,瞧不起闲谈的。我们想先随便聊,万一说出一句深刻的话,马上有人记下来。这跟孔子相反。孔子是我每天都很认真聊,但没准弟子就把那些有趣而无聊的话记下来了。甚至等八零后到了八十岁,可能想遇到一个傻逼都不可能了。你可以选择各种类型的对话,但都是人工智能。到时候好容易在网上碰到一个活人,赶紧揪住不放,快来跟我抬杠。满脑袋想那种引人抬杠的话。就像让我们以为我们应该买这个东西,和买这个东西对我们有好处是两回事。我们以为的人工智能和人工智能本身也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