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河畔的邂逅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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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是在第三天才找到那条街的。
公司派她来巴黎,是为了跟一家供应商谈一批纺织品的订单。她法语只会说bonjour和merci,剩下的全靠手机翻译。前两天她都泡在拉德芳斯的写字楼里,对着一堆样品色卡和报价单,笑得脸都僵了。
第三天下午,供应商那边临时改了会议时间,空出来一整个下午。
林雨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巴黎灰蒙蒙的天,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往左拐了。
她没做什么攻略。就是走。沿着街走,看见什么就看什么。
巴黎的街道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电影里那种金碧辉煌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旧旧的、沉沉的好看。墙是米黄色的,窗台上摆着不知道谁家的天竺葵,红得很随便。路边有个老头在拉手风琴,曲子她听不懂,但节奏很慢,慢得让人想停下来。
她就停下来了。
那条街在塞纳河旁边,具体叫什么名字她后来也没记住。只记得河面很宽,水是深灰色的,上面漂着几只船,船上没有人。
她就站在河边的石栏杆旁边,右手搭在栏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那天穿了一条吊带连衣花裙。裙子是出发前在淘宝上买的,想着巴黎嘛,总该穿得好看一点。花裙子是蓝底白花的,吊带很细,刚好挂在肩膀上。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项链,是她妈给她的,说出门在外戴点金的,压得住。耳垂上是一对银耳环,比耳朵还大,圆圆的,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晃。右肩挎着一只金色的挎包,包挺大,完全装得下手机、口红和纸巾。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的时候,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有个人知道。
"Excusez-moi, mademoiselle."
林雨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脖子上挂着一台莱卡相机。他的法语她只听懂了mademoiselle,但他接下来切换成了英语,磕磕巴巴的,带着很重的口音。
"你……很好看。我可以……拍几张吗?就几张。不收钱。"
林雨愣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是摇头。她不是那种随便让陌生人拍照的人。在国内,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你,她都会下意识地躲开。
但那个摄影师没有举相机。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很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扇门自己打开。
风又吹过来了。花裙子的裙摆轻轻飘了一下,金色挎包的链条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好吧。"她说。
摄影师叫皮埃尔。他说他不是什么专业的,就是喜欢在街上拍人。他说巴黎每天有太多人了,但大多数人都在赶路,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
"你停下来了。"他说,"所以我想拍你。"
他让她不用做什么,就站在那里就好。靠着栏杆也行,走几步也行,看河也行,看镜头也行。
林雨一开始很僵硬。她不知道手该放哪里,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她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皮埃尔没有催她。他只是偶尔按一下快门,声音很轻,咔嚓,咔嚓,像是怕吓到她。
后来林雨放松了一点。她把右肩的挎包换到了左手,右手扶着栏杆,微微侧过身。金项链滑到了锁骨的位置,银耳环在耳垂下面轻轻晃了一下。
"对,就是这样。"皮埃尔说。
她突然就不紧张了。
她开始真的看那条河。河水在动,光线在动,对岸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在走。她想起自己来巴黎是为了谈一笔订单,想起色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编号,想起昨天晚上在酒店里给她妈打电话,她妈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
她突然觉得,这个下午,是她这趟出差里最好的部分。
皮埃尔拍了大概二十分钟。
后来他把相机翻过来给她看。
林雨看见了自己。
不是她平时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自己——那个化着淡妆、穿着职业装、坐在会议室里对着PPT点头的自己。
照片里的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吊带裙的肩带有一边滑下来了一点,她没有管。金项链在脖子上反着光,银耳环小小的,但看得很清楚。她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很松弛的、什么都没在想的样子。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可以要一张吗?"她问。
皮埃尔笑了,说全部都给她。他用数据线传到了她的手机里,一共三十七张。
"你不收钱吗?"她又问。
"你已经付过了。"皮埃尔指了指她,"你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报酬。"
林雨后来回了国。
那笔订单谈成了,她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奖金。她妈问她巴黎好不好玩,她说还行,就是吃的不太习惯。
她没有提那个下午。
但她把那三十七张照片存在了手机的一个相册里,相册的名字叫"塞纳河"。她偶尔会翻出来看看,看看照片里那个穿着花裙子、戴着金项链和银耳环、挎着金色小包的自己。
那个人看起来很轻。
轻得像巴黎的风,吹过来,又吹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留下了。
不是照片。是那个下午,她站在塞纳河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被一个陌生人看见了。
那种感觉,比签下任何一笔订单都好。
后来林雨又去过一次巴黎,特意找了那条街。街还在,河还在,但皮埃尔不在了。她在栏杆旁边站了一会儿,风还是一样的风。她没有让任何人拍照。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