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国鉴·观察｜债务驱动型战争：美元体系的军事扩张逻辑

新华社纽约7月7日电（记者杨士龙）美国的军事行动融资模式，本质上是凭借海外军事基地和世界银行等机构构建的金融主导地位，疯狂"举债用兵"，甚至利用某国纳税人的资金来打击这个国家。

伴随2024年美债规模飙升、国债利息支出首次超越军费预算，以及今年2月末伊朗局势骤然升温，部分学者指出美元主导地位或许正在松动。甚至有人忧虑，美国是否会因美元霸权式微而触及衰退转折点。

美国军事筹款机制的核心建立在一系列依托美元优势地位的金融运作之上。自朝鲜战争起，为规避高额税收引发的国内政治压力，美国政府先将军事支出纳入预算亏空，再通过长期发债"延迟偿付"，将战争账单转嫁给后代纳税人。与此同时，美国政府通过印钞并向海外输出的手段，把财政赤字转嫁给全球美元资产持有者。

从海湾战争、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到今年的伊朗冲突，美国政府为军事行动追加国防预算和海外应急资金等举动，实际上都以增发国债为依托，完成了从"全民分担"向"信用驱动、跨世代跨国分摊"战争成本的转变，构建了独树一帜的"债务型"军事筹款模式。

在美元霸权体系下，美国贸易逆差居高不下。这意味着各国央行持有巨额美元、海外投资者持有大量美元资产。美国通过外资审查机制等手段限制海外持有的美元流入美国实体工业，引导这些资本购买美国国债，使美国政府持续"有资金可用"，或购入美股以支撑美国经济。

这种"运作模式"在军事领域尤为显著。通过发行债券资助军事行动，美国相当于向全球签发"借据"：以本币借债、再印本币还债。这种"雁过拔毛"的做法使"举债用兵"的成本悄然转移。

美国密苏里大学堪萨斯城分校经济学教授迈克尔·赫德森指出，二战后美国打造了以军事实力为支撑的美国财政与金融体系，并通过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国际机构维护其金融主导地位。这套体系赋予美国在全球长期"享受免费午餐"的"特权"。

"举债用兵"如何影响世界

美国通过军事筹款在全球嵌入两条关键的传导链条，进而左右全球经济运行。

一条是"美债与全球央行资产负债表"链条：各国为维持汇率稳定、确保国际支付能力，被迫持有大量美债；当美国通过新增债务和宽松货币政策为军事行动融资时，美债名义安全，但美元实际购买力被通胀侵蚀，相当于对所有美债持有者征收了隐性"战争税"。

另一条是"美元周期、大宗商品、输入型通胀"链条：军事冲突通常推高油价等大宗商品价格，而主要大宗商品以美元计价；在美元走强、利率上升的周期中，能源和粮食价格的波动被放大，并通过贸易传导至大量进口国的国内物价，形成输入型通胀。从结果看，美国以美元为基础的军事融资，会在全球范围内以物价上涨、汇率贬值的方式稀释他国居民的实际购买力。

全球多国多次尝试摆脱对美元的依赖，进而脱离美国金融霸权体系。美元霸权也经历了锚定物从黄金转移至石油的变迁。随着新冠疫情后美联储利率大幅波动、美国通胀居高不下、美债危机持续深化，有关美元霸权衰落的讨论热度再次攀升。

赫德森曾对新华社记者表示，美国经济撞上了"债务墙"，已无力承担更多债务。美国经济的繁荣由债务支撑，"尤其是由外国承担，而这一切已结束"。赫德森同时指出，美国在乌克兰危机升级后掠夺俄罗斯外汇储备对整个世界是一个警示，即美国可以掠夺任何不服从美国新自由主义政策国家的黄金和外汇储备。美国这种做法已导致一些国家放弃或削减美元储备，推动基于其他货币的贸易和投资。

去美元化是一个长期过程。虽然仍将有很多国家和地区使用美元，但美元特性将逐渐与其他货币趋同，美国需要支付成本，而无法继续无压力地发行美债。

"举债用兵"还能延续吗

2024年7月29日，美债总额首次突破35万亿美元。按当时利率水平估算，2024年美国联邦财政将支付高达8700亿美元的国债利息，超过军费开支。

美国《财富》杂志今年4月报道，预计美国国债利息今年将超过1万亿美元、月均880亿美元，相当于美国国防开支与教育开支之和。虽然美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等时期也曾短暂出现国债利息超过国防开支的情况，但这些时刻从未在美国经济向好时出现。这将触发"弗格森法则"，即18世纪苏格兰哲学家亚当·弗格森依据过往国家兴衰总结的规律，任何大国只要偿债费用超过国防开支，就不会长期保持强大。

美国保守派智库胡佛研究所的经济历史学者尼亚尔·弗格森2024年起多次提及"弗格森法则"。在他看来，美国从当年起"将接受这项定律的检验"。

今年3月初，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不降反升，短时间内从3.96%左右显著上扬并突破4.1%水平，打破了地缘政治冲突初期避险资金涌入美债的传统逻辑。部分原因正是投资者担心油价推升通胀、预算赤字继续扩大。多国央行为应对本币压力和油价冲击，纷纷减持美国国债，持有规模降至十余年来最低点。

因此，外界再度聚焦美国是否正处于"财政能力支撑不了霸权野心"的临界点。

弗格森本人今年4月接受《财富》采访时称，即便"弗格森法则"被触发，也不一定意味着国家必然衰落。"在'弗格森法则'框架下，美国想要重振旗鼓的唯一可行路径是经由生产力创造奇迹"，即充分发挥人工智能潜力。"21世纪下半叶的真实竞争可能在人工智能与历史规律间展开。"

但也有人质疑"弗格森法则"。意大利自媒体人卢卡·斯塔马蒂2025年3月在"订阅堆栈"网站引述意大利经济学者埃米利亚诺·布兰卡齐的观点指出，帝国走向衰败的真正考验并非仅是可经由货币政策调控的内部公共债务，而是其关联本币价值等因素的外部债务，以及吸引外国资本维持外债的需要。美国危机的核心问题在于美国将不再处于绝对金融主导地位，导致其为外债融资而说服国际投资者继续放贷的能力下降。

斯塔马蒂认为，美国已采取举措"重新定义其帝国战略"，以适应多元力量并存的世界，进而"经由更具弹性的模式维系霸权"。这些战略包括优先将战略重心从中东转向"印太"；施压欧盟和亚洲盟友增加防务开支、分摊安全责任；寻求掌控全球供应链，特别是在半导体与关键矿产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