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国鉴丨观察人士看法国“核伞”能否覆盖欧洲
新华社北京3月8日电（记者唐霁）近些年来，跨大西洋关系持续承压，使长期倚赖美国核安全承诺的欧洲国家愈发缺少安全感。俄乌冲突久拖未决，再加上美以打击伊朗所引发的新一轮局势震荡，进一步加重了欧洲的紧张情绪。在这样的背景下，法国总统马克龙于3月2日推出所谓“前沿威慑”核计划，并宣布已有8个欧洲国家参与其中。这也是法国最近一次尝试将本国核威慑覆盖面扩大至整个欧洲。
作为欧盟内部唯一拥有核武器的国家，法国希望借助这把“核保护伞”为欧洲提供安全屏障，并以此推动欧洲防务自主迈向更高层次。然而从现实来看，法国若想真正把这把“伞”撑起来，让欧洲切实减少对美国核保护的依赖，仍受到多方面条件限制。
1月20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在瑞士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年会上发表讲话。新华社记者连漪摄
法国核力量的“欧洲属性”
3月2日，马克龙在法国西部的长岛军事基地就法国核威慑政策发表演讲时表示，未来法国不仅将增加核弹头数量，还将与其他欧洲国家共同推进“前沿威慑”计划。当前，德国、英国、波兰、荷兰、比利时、希腊、瑞典和丹麦已同意加入这一安排。
马克龙表示，“我们的安全并不只局限于本国疆域之内”，法国的核威慑正在迈入一个新阶段，他将其称为“前沿威慑”。按照这一计划，伙伴国家将有机会参与核威慑演练，在特定情形下，法国还可“在盟友国家部署战略核力量”，使搭载核武器的法国战机更深入欧洲大陆纵深地带，以此扩大防护范围。
实际上，早在2020年，马克龙就提出要在欧盟内部推动核力量战略对话，并邀请相关伙伴参加核演习。不过在当时，这一主张并未得到欧盟国家的积极回应。
随着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宫，美国与欧洲盟友的距离明显拉大，并不断要求欧洲承担更多防务支出，这使欧洲推进防务自主显得更为紧迫。马克龙去年3月在出席欧盟特别峰会后曾表示，已有数位欧盟国家领导人与他就法国“核保护伞”设想展开交流。
拥有独立核力量，长期以来一直是法国维持大国地位、推行独立外交路线的重要支撑。英国“脱欧”之后，法国更成为欧盟中唯一的拥核国家。法国历任总统都强调本国核力量必须保持独立，不接受将其置于北约或欧盟框架下统一指挥。马克龙同样指出，即便法国“核保护伞”的保护范围延伸至其他欧洲国家，核武器是否动用的决定权依然只掌握在法国自己手中。
分析人士认为，法国数十年来的核威慑思想始终带有一定“欧洲属性”。法国战略研究基金会研究员埃马纽埃尔·迈特尔表示：“马克龙并不是首位谈及这一议题的法国总统。法国前总统戴高乐就曾认为，法国的核威慑能够阻止侵略者对我们的欧洲伙伴发动攻击。”他强调，法国的防御能力必须“同欧洲其他国家的防务结合起来”。上世纪70年代，蓬皮杜和德斯坦两位总统也都提出，法国需要捍卫的重大利益并不仅限于法国本土。
2017年4月20日，在爱沙尼亚北部塔帕陆军基地，法国士兵参加阅兵式。新华社发（谢尔盖·斯捷潘诺夫摄）
二战结束后，法国开始着手打造自身的核威慑能力，其目的在于美苏冷战格局下维护法国的核心利益。
尽管法国政府从未正式公布本国核武库规模，但据法国媒体披露，1992年法国大约拥有540枚核弹头，如今这一数字已降至约290枚，仍高于英国的225枚。根据美国科学家联合会的数据，俄罗斯与美国当前已部署的核弹头数量都在1700枚左右。
法国核弹数量遵循所谓“严格的充足性”原则，也就是将核武库保持在与战略环境相适应的最低水平，同时严格将核武器使用限定在极端情况下的“正当自卫”之中。
法国核武库主要依托两大支柱：一是装备M51型潜射洲际弹道导弹的核潜艇，二是搭载改进型中程空对地核导弹ASMP-A的“阵风”战斗机。自1972年以来，法国始终保持至少一艘弹道导弹核潜艇在海上巡航，以维系其二次核打击威慑能力。
据法国媒体报道，截至2024年，法国空军和海军分别配备108架和41架“阵风”战斗机。法国目前拥有3座具备核打击能力的空军基地，分别是圣迪济耶基地、伊斯特尔基地和阿沃尔基地。2025年3月，马克龙宣布政府将投入15亿欧元，把位于上索恩省吕克瑟伊莱班的116号空军基地建设成法国第四座核空军基地。不久前，马克龙还宣布，法国新一代弹道导弹核潜艇“无敌号”计划于2036年“启航”。
法国核威慑长期建立在“战略模糊性”基础之上。迈特尔指出，“对于涉及国家重大利益这一概念，我们有意使用模糊表述，是为了不设定过于清晰的红线，避免刺激对手采取攻击行动。”例如，“阵风”战斗机既可挂载核导弹，也可挂载常规导弹，如果法国将其部署到其他欧洲国家，也可被视作“战略模糊性”的一种体现。
2022年7月14日，法国空军飞机参加在法国巴黎举行的国庆阅兵式。新华社记者高静摄
法国为欧洲“撑伞”的现实掣肘
对法国而言，若要真正向欧洲提供“核保护伞”，依然面临不少现实层面的约束。
首先，法国既有核理念，例如“严格的充足性”，本质上都是建立在本土防御逻辑之上——动用核武器的前提，是法国本土“重大利益”遭遇威胁。如果要把“重大利益”扩展为“欧洲层面”，就意味着法国传统核理念必须作出重大调整。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国际政治研究中心教授克里斯托夫·瓦辛斯基表示，一旦法国核威慑范围扩展至整个欧洲，也会提高法国自身沦为核打击目标的风险。
其次，法国现有核武库规模尚不足以支撑其为欧盟国家提供保护的需求。瓦辛斯基指出，扩大核武库不仅意味着增加核导弹及其运载平台数量，还需要在伙伴国家建设部署相关武器所必需的基础设施。马克龙2日透露，他已下令增加核弹头数量，这表明法国政府已经意识到库存偏紧的问题。
第三，法国还必须考虑其作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缔约国所承担的义务。“国际废除核武器运动”法国办事处负责人让-玛丽·科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法国若扩展核威慑能力，“可能启动的相关程序将违背《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精神甚至条文本身，使其形同虚设”。
此外，马克龙的总统任期将在2027年结束。依据法国宪法，他已经连任两届，无法参加下一次总统选举。未来继任者是否会延续马克龙在核威慑问题上的政策思路，仍存在很大不确定性。
从长远视角看，“核保护伞”是法国凝聚欧盟、推动欧洲战略自主的重要抓手；而从现实层面看，它更像一张战略牌，帮助法国在中东危机和俄乌冲突中整合欧洲力量、争取更大话语空间。不过，法国这把“核保护伞”若想真正“撑开”，并进一步取代美国在欧洲的核保护角色，显然不可能一蹴而就。
法国专家分析认为，出于现实考量，法国更可能采取循序渐进的做法，先把部分盟友纳入本国战略演习体系，例如让盟国为搭载核导弹的法国战机提供护航或后勤保障，以提升盟国间的协同操作水平。另一方面，由于提升战略核能力及其后勤保障所需成本极为高昂，法国也可能提出由有意参与的欧洲国家为法国核战略力量的维护提供资金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