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笼罩以色列
【原标题】战火灼烧以色列
文/本报驻耶路撒冷记者 庞昕熠
拉南·佩尔茨的办公室离爆炸点不到30米,窗玻璃全被震碎,残渣还散落一地。他带我进去转了一圈,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细碎声响。我问他战争是否快结束了?他嘴角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种沉默,在以色列我已见过太多——在特拉维夫废墟旁,在阿拉德漆黑无光的地下室,在谢莫纳山谷盛开的杏花树下,在哈比玛广场手持烛光的人群中。人人都清楚战争的代价,却无人能道明它何时终结、究竟为何而战。这一个月战火席卷以色列,一个声音愈发响亮:“所有战争终将以协议收场——那为何不从一开始就选择谈判?”
“当战火逼近亲人,恐惧便无处可逃”
战争爆发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六清晨。
2月28日正值安息日,城市尚未苏醒。当地时间8时13分,刺耳警报骤然划破宁静,不是闹钟,而是防空警报。手机随即疯狂震动,本土守备司令部推送紧急通知:红底白字赫然写着“请立即确认最近避难所位置”。
战争就这样悄然降临。没有政客宣言,没有爆炸巨响,只有急促警报与一条冰冷推送。
有人茫然伫立街头仰望天空,直到国防部长卡茨几分钟后宣布:以色列对伊朗实施了“先发制人”的打击。
我和同事即刻驱车赶往特拉维夫——这座经济重镇,也是国防部和情报中枢所在地,常是伊朗反击首选目标。
2月28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以军发射防空拦截弹。(陈君清 摄)
平日喧嚣的城市当天空无一人,晨练者不见踪影,仅剩几个拖着行李箱仓皇奔跑的行人。约两小时后,伊朗首轮反击抵达。警报响彻云霄,居民四散奔向掩体。军机掠空,拦截弹频繁升空爆炸,轰鸣声此起彼伏。
当天,特拉维夫拉响十余轮警报。“可离开掩体”与“立即进入掩体”两条通知反复推送,最短间隔不足20分钟。
22时45分,又一轮警报撕裂夜空,整座城市瞬间屏息。数枚拦截弹从各处腾空扑向云层中的光点,但光点未灭,反而加速俯冲,随后火光冲天、巨响撼地,窗户剧烈震颤——特拉维夫遭袭了!
因政府封锁信息、干扰定位,我们只能靠“迂回战术”:循着警车与封路方向摸索至现场。一栋三层建筑部分坍塌,路面炸出十米深坑,扭曲钢筋如狰狞藤蔓缠绕残垣。周边房屋损毁严重,街道遍布碎片,十余辆车被波及,几辆只剩焦黑骨架,空气中弥漫刺鼻气味。
“突然一声巨响。”住在附近的22岁青年利希特心有余悸,爆炸时他正与家人躲在掩体。“我家所有窗户全碎了,邻居也一样,太可怕了。”
凌晨的特拉维夫街头,搜救人员陆续撤离,清洁工清扫残骸。居民拖家带口绕过废墟离去,孩童牵着父母的手,好奇张望爆炸现场——闪烁警灯映照稚嫩脸庞,脚下碎玻璃反射微光。他们或许不懂战争,但记忆或将伴随终生。
“我也当过兵,习惯爆炸声,但当战火就在亲人身边燃起,恐惧仍无法避免。”利希特望着混乱街道说。
“这里是我成长的地方……愿这一切早日结束。”这是他在战争首日的心愿。
爆炸间隙,唯有喘息
随着战事持续,战火蔓延至腹地。从特拉维夫南下,来到内盖夫沙漠边缘的阿拉德。开战第三周,阿拉德与邻近迪莫纳亦遭导弹袭击。
我在阿拉德采访时,警报突响。一位正统派犹太教徒与我对视一眼,示意跟随。下楼途中遇见行动不便老人,我们三人搀扶着钻入唯一地下室。在这尘土飞扬、伸手不见五指却能保命的空间里,头顶传来闷响。一名外国记者、一位戴黑礼帽蓄络腮胡的教徒、一位年迈世俗老人,三人相对无言。
3月26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防空警报响起时,人们在一处具备民防功能的地铁站避难。(陈君清 摄)
与陌生人共躲导弹已成常态:商场突然关门;食客端盘奔向楼梯;午夜掩体中孩子蜷缩父母怀中眼神空洞;高速路车辆急停,乘客跳入麦田,头顶却是拦截弹爆炸的闷雷……
迪莫纳青年阿赫坎道出多数人心声:“在以色列,无处安全。只要身在此地,你就在战区,随时可能受伤。”
北部同样危急。3月中旬,我们抵达毗邻黎巴嫩边境的谢莫纳。三月山坡杏花怒放,雄鹰盘旋山脊——但警报随时撕裂宁静。人们下车卧倒路边,十秒后爆炸接踵,山谷回荡巨响。短暂寂静后,又一轮爆炸自边界另一侧传来。爆炸之间,只剩喘息。
站在以黎临时边界,眺望对面:黎村已成废墟,以方村落几近空城。坦克装甲集结,战机直升机呼啸掠过,消失于山脊彼端。
一路行来,繁花相伴——杏花、桃花、油菜花漫山遍野。同事常说:“等和平了,一定要再来好好看看。”但何时和平?无人能答。
对以色列人而言,这不是“远方战争”。尽管空军远袭伊朗,但反击也让战火焚及本土。地图上一个个名字成为伤痕:从拉马特甘、佩塔提克瓦,到梅图拉;从海法到迪莫纳、阿拉德……截至3月30日上午,卫生部统计显示:6008人送医,121人住院,17人危重。
除伤亡外,经济亦受重创。老城区缺掩体,餐厅歇业、酒店空置。央行3月30日下调增长预期,称“地缘政治风险加剧”,假设军事行动4月底结束,预计2026年增长3.8%,远低于冲突前预测的5.2%。
“我不愿国家继续作恶”
战争中无人能独善其身,“先发制人”者终被战火反噬。
社会裂痕在硝烟中加深。迪莫纳遇袭后,总理内塔尼亚胡到访,有人支持,有人唾弃。
在特拉维夫,民众走上街头,高呼“反对战争”。
开战一月后,3月28日傍晚,哈比玛广场汇聚沉默人链,有白发长者,也有青年。众人手持儿童照片,举着悼念烛光。娅埃尔也在其中,不知战争何时终结,只知许多孩子已死于这场“无休止冲突”。
3月28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人们手持已经身亡的以色列、巴勒斯坦、黎巴嫩、伊朗儿童的照片参加抗议集会。(陈君清 摄)
“过去一月,这些孩子死于伊朗、巴勒斯坦、以色列、黎巴嫩的战火。”娅埃尔对我说,“我们明确宣告:儿童是战争受害者,要求停止杀戮。”抗议者大多沉默,仅举标语:“他们曾活,今已逝。”孩子们的笑颜,定格于相片。
近千民众高呼和平。“和平伙伴计划”称,数十组织首次联合,要求政府终止“永无止境的战争”。
对许多抗议者而言,“战争状态”已持续太久。“政府政策清晰:轰炸加沙、黎巴嫩、伊朗,占领西岸,制造流血,点燃战火,将人民拖入无尽战争。”有抗议者说,“‘12日战争’中政府谎称消除核威胁,如今故技重施。我们绝不接受!”
民间组织“团结一致”策划人加利特·马萨德说,人们失去正常作息,在生活与掩体间疲于奔命,有孩家庭被迫睡在避难所,孩子失去童年,“谁也不知道下一枚炸弹是否落在自己头上”,“这不是我们要的生活”。
“我们被狂热政府劫持,他们渴望永续战争。挑起冲突的是我们,不是伊朗。”特拉维夫人戴维·马德莫尼说,冲突初期他与妻女多待在“安全屋”。“我们都忧心忡忡,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美以为何逍遥法外?”标语质问。“虽是以色列人,但我不愿国家继续犯罪。”一名抗议者希望国际社会发声,制止以美“战争罪行”。
“我目睹加沙惨状,不愿黎巴嫩重蹈覆辙,更不愿任何人承受同样命运。”马萨德说,政府明知代价,却一再选择战争。
抗议开始不久,警方冲入人群驱散。有人被推倒,有人被拘捕。警方称活动违反“紧急状态集会禁令”。“若真为安全,就该停战,而非镇压和平集会。”一名抗议者对我说。
警方驱散同时,手机提示音响起:以军宣布对伊朗、黎巴嫩发动新一轮打击。美军加油机如秃鹫般掠过抗议人群头顶,消失于夜幕。
但战争轰鸣,难掩和平呼声——“我们需要战争之外的选择,而永无止境战争的替代品就是和平……每场战争终签协议,为何不在开战前就谈妥?”马萨德问。
这个问题,仿佛叩问着每一个被战火灼伤的灵魂。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4月2日第10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