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人物丨四十一载铁路情——一位老司机的七本驾照故事
新华社济南6月25日电 题：四十一载铁路情——一位老司机的七本驾照故事
新华社记者赵小羽、张钟仁
早上七点，济南机务段动车实训基地的仿真驾驶舱内，已有不少学员在操作手柄，模拟高铁运行流程。
58岁的薛军双手背在身后，站在控制台旁边，观察学员们的操作。他身上的制服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但领口依然挺括，皮鞋擦得锃亮。
他言语不多，多数时候只是静静注视，遇到学员操作有偏差，才走上两步，用带着济南地方特色的普通话，不紧不慢地点拨几句：“起步要轻柔，仿佛手中端着一碗水，不能让它洒出来。”
图为薛军展示自己的7本火车驾照。受访者供图
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前辈，曾操纵过29种车型，先后考取了7本不同速度等级的火车驾驶证。从蒸汽机车到“复兴号”，四代机车，他整整驾驶了41年，先后荣获“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等称号。这些荣誉别人不问，他从不主动提起，即便问了，也只是淡然一笑。但有句话他时常挂在嘴边：“手握闸把子，心系坐车人。”
一节模拟驾驶课刚结束，学员们便围拢过来。有人追问专业问题，也有人和记者一样好奇：这样一位“老把式”，为何甘愿退居二线？
薛军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积攒了一辈子的经验，搁在肚子里浪费了，传承下去才有意义。”
在他看来，火车司机这个职业，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蒸汽机车那时候，哪有什么系统的培训机制，全靠师傅带徒弟，徒弟再带徒弟，口耳相传，手把手地教。”
那时候列车稳不稳、准不准，全凭司机的手感和记性。他颇为得意地介绍，估计速度得看道砟，一个一个分散的表示时速10公里，点连成线的是20公里，铺展成面的是30公里。
41年光阴，薛军将一个个“土法子”打磨成了规范流程。他总结出内燃机车节油、电力机车起步、动车组防错漏等宝贵经验，不断优化行车方案，持续丰富“行车秘籍”。
薛军的驾驶经历中，有一次“滑铁卢”，他铭记了一辈子。
2007年，济南机务段挑选首批动车组司机。当时的薛军，已有多年驾龄，精通5类机车，是段里公认的“大拿”。他胸有成竹地报名参加，结果首轮考核就意外失利。“行业数字化发展太快，仅凭经验已无法一招鲜吃遍天。”薛军感叹道。
那段时间，薛军下班后就待在实训车间，上百次跟车对照学习。最难掌握的区间控车模式，他追着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年轻徒弟请教，连续一周记录近万条车载数据，绘制了满满几页对比图……
凭借新老铁路人的互帮互助，薛军终于彻底掌握了所有知识点。3个月后，他顺利通过考核，成为“全能司机”。
6月11日，薛军（左一）与同事交流驾驶经验。新华社记者张钟仁 摄
颇为有趣的是，手持7本火车驾照的薛军，汽车驾照却考了十几年。
“开高铁开久了，形成了肌肉记忆——每30秒就要踩一次警惕踏板。”薛军笑着说。2010年他开始学开车，结果科目二考了4次，每次都因为下意识踩刹车而失败。直到2024年离开一线岗位，他才渐渐改掉这个职业习惯，拿到了汽车驾照。
薛军的记忆中，有两个关于“外国人拍照”的画面始终难以忘怀。
1987年，薛军驾驶蒸汽机车经过济南站，站台上不少外国人举着相机拍照。那时候他还疑惑：这么脏的车，有什么好拍的？
后来才明白，不是车有多先进，而是因为只有在中国，还能见到这些“工业遗产”。
开蒸汽机车有多艰辛？薛军回忆，行车时滚滚黑烟灌入驾驶室，一趟车跑下来，全身除了牙齿，都被煤灰覆盖。夏天驾驶室内温度高达四五十度，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滚烫的锅炉壁上，“滋”的一声就干了。
如今，工作环境已完全改变。
“复兴号”上，司机身着整洁的制服，车内数字屏幕、空调等设备应有尽有。站台上，不时有外国人举着相机拍照，但这次是为时速350公里的“中国银龙”而来。
从灰头土脸的重体力劳动者，到标准化技术岗位从业者；从被人看“稀奇”，到被人学“先进”……这正是中国铁路跨越式发展的一个生动写照。
6月11日，在济南西站，薛冰向记者演示“复兴号”驾驶流程。新华社记者张钟仁 摄
薛军跑车的时候，最喜欢看窗外的景色。
20世纪九十年代，济南到蚌埠的线路沿途，不少地方还是茅草屋、泥土路。一旦下雨，桥洞积水，村民不得不冒险横穿铁路。
后来，茅草屋换成了红砖瓦房，又涌现出连片的二层小楼；乡间土路硬化成水泥路、柏油路，铁路也有了全线封闭防护。
一年又一年，车窗外的风景悄然改变。
有人说，火车司机每天面对的都是同样的线路。薛军却认为，自己每天看到的，都是崭新的中国。
他执行了7100多趟列车任务，行驶400多万公里，运送2000多万名旅客。有人询问安全行车的诀窍，他想了许久，答道：“没什么秘诀，就是开车的人要时刻惦记着坐车的人。”
如今的薛军，把更多时间投入到讲台上。他深知，自己这一代人的使命，是把路走通；而下一代人的使命，是把路走得更远。
当年，老师傅说，他们会开上带空调的电力机车。后来，这句话实现了，只是中国铁路的发展，比当年的憧憬走得更远。
薛军的7本驾照，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旧皮包里。
红的、蓝的、绿的，有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照片上的人也从青涩少年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司机。
一个平凡火车司机的人生，一条钢铁大动脉的跨越，一个时代不断前进的步伐，都凝聚在这7本薄薄的小册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