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丨白龙江边,枇杷黄时
盛夏来临,白龙江两岸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满枝金黄的枇杷。沉甸甸的果实将枝条压弯,低垂至路旁,抬手便可触及。
白龙江沿岸枇杷的成熟,呈现由下游向上游逐步推进的态势。四川广元昭化镇,5月初率先染金;至5月中旬,金色蔓延至甘肃陇南文县碧口镇;武都再迟数日;甘南藏族自治州舟曲县,则需等到6月中旬方完全成熟。
海拔每升高些许,成熟期便延后几日。白龙江自昭化镇400余米处起,一路抬升至舟曲县城约1400米,千余米的海拔落差,将枇杷成熟的时间跨度拉开一个多月。
白龙江发源于甘川交界的郎木寺一带,随即直入高山峡谷。此后500余公里,始终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最终在昭化镇汇入嘉陵江。从源头至江口,3000余米的垂直高差,将这条并不算长的江河,切割出高寒、暖温带、亚热带等迥异的气候带。
源头区域为草原湿地,草甸绵延至天际,低矮灌木稀疏点缀,自然难觅枇杷踪迹。进入迭部峡谷,冷杉与云杉自山脚至山脊密密麻麻,形成一片墨绿的针叶林带,枇杷仍无法立足。及至舟曲,白龙江河谷中阔叶树种日渐丰富,香樟、山茶花相继出现,标志着暖温带向亚热带过渡,枇杷于此安家,继而向下游延展。
初见时,只是路边零星几株,树形不大,果实却繁密。金黄隐于墨绿叶片间,遥遥便能望见。走近细嗅,一缕甜香沁人心脾。继续下行,枇杷树愈发密集。
白龙江是条性格刚烈的河,巨大落差赋予其暴烈性情。江水于深山峡谷间奔腾,河床陡峻,流速湍急。加之流域内广布灰白色石灰岩,岩屑经水流冲刷卷入江中,尤其雨季,整条江呈现灰白色,宛若一条白色巨龙,江名由此而得。
白龙江流域有天险腊子口、哈达铺红军长征纪念馆、阴平古道,历史的烽烟皆铭刻于江之两岸。
白龙江流域拥有甘肃最大的天然林区,亦是长江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地,大熊猫、云豹等珍稀生灵栖居其间。作为嘉陵江上游最大支流,白龙江水量极为充沛,年径流量甚至超过黄河最大支流渭河。它是长江水系在甘肃的代言人,也是甘肃水资源最为富集的所在。
然而,正是这份丰沛,暗藏隐忧。白龙江流域位于青藏高原向秦岭山地过渡的断裂带上,地质构造复杂,岩层破碎,两岸山体多为松散碎石与黄土堆积。加之降水集中且强度大,每逢暴雨,地表径流便裹挟松动岩土倾泻而下。
水资源愈丰富,山体愈易被切割冲刷;落差愈大,水流剥蚀搬运之力愈强。大自然于此慷慨馈赠,亦于此留下伤痕,滑坡、泥石流自古频发。沿白龙江而行,尤其在舟曲,不时可见山体上的一道道滑坡痕迹,灰白的泥土与碎石裸露,宛如新裂的"创口"。
面对这些"创口",白龙江两岸的人们未曾退却。他们于这条桀骜的江边繁衍生息,早已深谙与其怨怼山之陡峭、水之汹涌,不如俯下身去,一点一滴修补。
在舟曲,当地科学优化草原禁牧与草畜平衡区域,逐步淘汰对植被破坏严重的土山羊,2025年森林覆盖率、草原综合植被盖度分别达57.98%、86%。当地还相继谋划申报流域综合治理、水土保持等诸多项目,用于地质灾害排危除险、不稳定斜坡治理及泥石流防治。舟曲县大川镇石门坪村,曾因泥石流频发而深受其害,2020年筑起长600米、高12米的护庄墙,消除了泥石流隐患。
舟曲往下,便进入陇南地界。山所见之处仍是那样的山,江所见之处仍是那样的江,但江岸两侧,油橄榄与花椒林层层叠叠,将原本裸露的坡面逐年覆上绿装。油橄榄根系发达,固土能力强;花椒耐瘠薄,尤适白龙江沿岸向阳山坡台地生长,于不宜耕作的山坡地上成为固土护坡的"卫士"。如今的白龙江陇南段,江岸的油橄榄林与花椒林层层叠叠,如一道道箍住山坡的绿环。这些树木不仅守住了水土,也守住了沿岸百姓的生计。
而在临近江水的河谷地带,枇杷树静静生长。沿江下行,可见江岸边、村口、甚至半山坡上,一树树金黄。从武都到文县,白龙江于峡谷间蜿蜒曲折,枇杷树亦随之盘绕。时而整面山坡遍植枇杷,远眺如铺碎金。时而孤单一株,根系紧攥碎石,满树果实沉沉低垂,似在诉说:"你看,我终究熟了。"
白龙江畔的枇杷,果实形态不一。有的大而圆滚,形似乒乓球;有的小如拇指。摘枇杷的老者道:大的悦目,小的可口。大的被人择走,小的落至树下,归泥腐化,来年又萌新苗。正如白龙江两岸的人,有离去者,有留守者,但江水依旧流淌,树木依旧生长,枇杷依旧结实。
到了文县,海拔又低些许,路边渐有成片的橘树。橘子尚青,隐于深绿叶片中,不细察几乎难觅踪影,但它们确然存在,似在告知路人:此处更偏南,更暖和了。
再往下,便至碧口镇,路边已可见柚子树,树干粗壮,叶片厚实油亮,树冠撑开大片荫凉。柚子呈青色,拳头大小,藏于枝叶深处。
从舟曲的枇杷,到武都的油橄榄、文县的橘子,再到碧口的柚子,白龙江以一路的果树标注着自身的高度与温度。每下行一段,树便换一类,果便换一种。
碧口自古便是水陆码头,明清以降,木船顺江而下可直达重庆,商贾云集,会馆林立,位列甘肃四大名镇之首。彼时的白龙江是一条"水上商道",甘肃的药材、四川的百货,皆于此转运。如今的碧口,老街石板路尚存,一树树枇杷,黄果映碧江,守护着那些渐行渐远的往事。
白龙江继续南行,便再入四川,于昭化镇汇入嘉陵江。昭化是白龙江的终点,亦是它最温柔之处。在那里,你几乎辨认不出它了。它不再是那条暴躁的、于峡谷间横冲直撞的江,而是宽阔、平缓,不动声色地融入更大的水域。
枇杷沿白龙江逆流而上、渐次成熟的模样,恰似这条江写给两岸的书信。下游的信先至,上游的信后到,但每一封皆是同一含义:夏日已至,该熟了,该甜了。
摘一颗白龙江畔的枇杷,轻咬一口,甜中微酸。这甜,是江水滋养出的甘冽;这酸,是山崩石裂、水冲泥淤之后,依然深扎根系的那份坚韧。这大概就是白龙江畔,人与自然之间,最本真的滋味。(张新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