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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走笔丨杜文杰:校场口寻踪

发布时间:2026-07-10 10:22阅读:2

在北京,出了宣武门向西,转入一片密集的胡同群,你会邂逅一个名字——校场口。这三个字读来沉甸甸,其背后掩藏的,是一段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

所谓“校场”,乃是昔日操演武艺之地。明清时期,宣武门外这片土地曾是兵卒演练、策马射箭之所。老一辈人讲古,称那时每逢操练时节,“马蹄声震得地皮都在颤抖”。

《清史稿》记载得清清楚楚:“旗营校阅之时,自七月开操至次年四月,设校场于九门之外。”九门之外虽皆有校场,唯独宣武门外这一处规模最为宏大。光绪末年,随着弓箭竞技与科举制度的废止,校场也随之荒废。

呐喊声渐歇,马蹄印磨灭,人们依着旧日的演武场搭建起民房。于是便有了校场头条、二条、三条、四条、五条……

若要追溯校场口的渊源,需从老墙根街讲起。这条街名听起来朴实——“墙根之下”,可这墙非同寻常,它是辽代南京城东垣的内垣。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工人在老墙根街东口地下六米处发掘出一座石桥,经考证推测为辽南京城护城河上的古桥。

张江裁在《燕京访古录》中记录了一段细节:老墙根曾有一段残存废城,“长一丈八尺,高九尺。城砖坚固,石基如新”,一块平嵌的石上,刻有隶书“通天”二字,左侧为“辽开泰元年”五字,右侧为“北门”二字,“考此处为辽时内城东北隅”。

一千多年前的砖石,一千多年前的字迹,就深埋脚下,宛如一句被封存在泥土中的口信。

从辽代的城墙根,到元代的南城,再到明清的外城,校场口所在的这片土地,好似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羊皮卷,每一次折叠都留下一道痕迹。老墙根街、上斜街、达智桥胡同……这些地名与街巷,并非画在纸上,而是走出来的,是一代代人的脚步踏出来的。

比街巷更深的,是人的印记。

达智桥胡同并不长,约两百米,青石步道,朱红门楼,全是青砖灰瓦。可就是这条静谧的胡同,串联起杨椒山祠、沈家本故居、嵩云草堂等十几处历史遗存。杨椒山祠是明代忠臣杨继盛的故居。杨继盛号椒山,因弹劾奸相严嵩,历数“五奸十大罪”,被诬陷下狱,受尽酷刑,年未四十慷慨赴死。临刑前他写下:“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四百多年后,这些诗句仍能令人心中一颤。

这座祠堂不仅是忠烈精神的象征,更是“公车上书”千人签名的地点。1895年,康有为在此起草了“万言书”,千余名举人联名,反对割地赔款,呼吁变法图强。尽管公车上书和戊戌变法均告失败,但维新思想从此唤醒了越来越多的国人。一座祠堂,从弹劾奸臣的“谏草堂”,到维新变法的“起点”——浩然正气与救亡图存,在此完成了跨越时空的接力。

在金井胡同沈家本故居前晨练的人。杜文杰摄

与杨椒山祠相距不远的金井胡同,坐落着清末法学家沈家本的故居。这位“新法家”代表人物,推动了各项酷刑的废除。如今沈家本故居已作为纪念馆对外开放,实现活化利用,物尽其用。从杨椒山的“丹心照千古”到沈家本的“刑轻仁政”,宣南士人文化的脉络,清晰可辨。

校场头条7号曾是云南会馆。1932年,一位来自云南玉溪的青年入住此地,他叫聂耳。那时的聂耳,刚离开上海抵达北平,报考国立北平大学艺术学院。虽遭落榜,却积极投身左翼戏剧、音乐活动。三年后,他谱写了《义勇军进行曲》。

一名行人从校场头条胡同走过。杜文杰摄

会馆、名人故居、近代报馆、学校……据考证,街区内曾拥有明清会馆约65处,名人故居47处。这里是宣南士人文化的集中承载地,从传统士大夫的聚集,到近代知识分子的思想启蒙,再到抗日救亡的歌声。一条条胡同,宛如一根根毛细血管,输送着文化的血液。

历史留下的不只是故事,还有一些亟待破解的难题。

如今的校场口,是一个以居住功能为主的街区,居住类建筑占比接近80%。这里有60%的院落仍保留着明清时期的传统格局,但院落内部加建现象严重,部分建筑与传统风貌不协调,胡同内架空线缆杂乱,管线老化,消防隐患长期存在。有保护价值的门楼堆放杂物,部分被填充、改造。有历史文献可考的31处具有历史意义的场所,大多缺乏展示。

今年5月,《校场口历史文化街区保护规划(2025年—2035年)》草案开始公示。这份规划划定了核心保护范围13.43公顷、建设控制地带28.50公顷。它列出了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内容清单:从10处不可移动文物、6处历史建筑、18个传统地名,到6株古树名木、1项非物质文化遗产、1处地下文物埋藏区。地上要管的,地下要守的,一桩一件,毫不含糊。

规划中有几个细节耐人寻味。它提出“一院一树”——所有整院更新强制落实,选用北京乡土树种,融合生态与宣南文化景观。它鼓励“在符合传统风貌的前提下,利用零散空间、建筑屋顶和庭院开展立体绿化”。它不是要将街区变成博物馆,而是要让历史“活”在当下。

它还提出构建4条“文化探访路”——宣南士乡展示线路、校场文化展示线路、老城烟火展示线路、新文化街-宣南展示线路。用脚步丈量历史,让故事被看见。

规划公示30天,未收到一条反对意见。

走在校场口的胡同里,青砖灰瓦间偶尔冒出一棵古槐——街区内有6株古树名木,其中一株一级古皂荚树,就长在沈家本故居的院子里。

这些树见过杨继盛,见过康有为,见过聂耳,也见过一代代普通百姓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树不言语,它只是伫立。风来之时摇动叶子,仿佛在说:我都记得。

从辽代的城墙根,到明清的演武场,从公车上书的呐喊,到聂耳的琴声——校场口的每一块砖、每一条胡同、每一棵树,都是一部无字的史书。这份规划要做的,是让它的每一页都能被翻开,被阅读,被铭记。

宣武门外,马蹄声远。它化作胡同的名字,化作门楼上的砖雕,化作老槐树下的阴凉,化作这座城市最深的记忆。

而我们,都是这记忆的传承人。(作者:杜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