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新华深读:秦腔如何借势突围与焕新

发布时间:2026-07-16 10:27阅读:2

近期,聚焦西北梨园四十载风雨浮沉的电视剧《主角》引发热播,成功助推秦腔打破圈层,走红网络。

在社交平台上,秦腔绝活“卧鱼”的“擂台比拼”吸引了海量网友围观;陕西各大秦腔院团的线下演出订单火爆,演出版图从原本的“西北一隅”,迅速拓展至江浙沪及大湾区等地。

尤为难得的是,这门古老艺术赢得了年轻群体的青睐,“00后”观众扎堆入场,甚至一度“占据”了各大剧场……

《主角》的创作背后,藏着哪些不为人知的故事?秦腔有着怎样的历史渊源与传奇色彩?在流量喧嚣的背后,秦腔如何将“打卡游客”转化为稳定的忠实戏迷?新华社“新华深读”记者专访了《主角》创作团队、戏曲名家及文化学者,深入探寻这一传统剧种的前世今生与未来走向。

电视剧引爆现象级“秦腔热”

演员指尖微颤、眼波流转的神韵、身段的开合收放,妆镜前精心描画的眉眼,排练厅地板上磨出的浅白印记,以及舞台上接连喷出的“连珠火”……这些原本需置身剧场前排、深谙戏理方能捕捉的秦腔魅力,被热播剧《主角》聚焦放大,让深藏梨园的秦腔之美走出戏台,走进大众视野。

该剧改编自同名小说,原著作者陈彦拥有二十余年深耕戏曲行业的经历。剧本历经五六年打磨,场景与对白反复推敲,力求最大程度还原戏曲艺人的真实人生与秦腔艺术的深厚底蕴。

秦腔是整部作品的底色与主线。为精准把握秦腔神韵,剧组提前半年开启封闭式戏曲特训。刘浩存、翟子路等青年演员每日练功近十小时,反复雕琢身段、精进唱腔;秦海璐、王晓晨等自带京剧童子功的演员,主动跳出固有表演惯性,从零适配秦腔板式与舞台范式;张嘉益为诠释好“西北鼓王”一角,专程向陕西知名鼓师求教,苦练技法至虎口磨裂;孙浩反复苦练高难度“吹火”绝技,才让剧中苟存忠临终登台的绝唱场面悲壮感人、直抵人心。

“起初两个月非常焦虑,半夜起来在房里练水袖。”孙浩对记者坦言,从未接触过戏曲表演的他,要饰演视戏如命的秦腔男旦,压力巨大。为演好角色,他坚持不用替身、亲自上阵,每天含松香粉反复练习,直至能一口气吹出八十多口。

秦腔贯穿主角忆秦娥的人生起伏,台上台下互为映照。

舞台之上,当她演绎《杨门女将》穆桂英披甲出征时,忆秦娥也正与命运短兵相接——悉心栽培她的恩师苟存忠突然离世,从此她要独自面对人生的战场;演《游西湖》中李慧娘喷出连珠烈火时,忆秦娥同样面临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奋力突围。面对行业式微的困境与生活清贫的磨砺,她以赤诚热爱为薪火,在现实中守护秦腔根脉。

剧中角色的成长蜕变,亦是无数戏曲从业者的真实缩影。

“学戏太苦了,那时就想逃跑,哭着喊着要回家。”拍摄期间,剧中米兰的扮演者王晓晨回顾往昔岁月十分感慨。9岁学习京剧,6年封闭式严苛练功,寒冬凌晨五点起身吊嗓,身披厚重戏服负重练身段,常年苦练让她早早落下老寒腿的毛病。深耕影视行业近20年,她意识到,年少时吃过的苦都化为刻入骨髓的坚韧。这让她与倔强不屈的米兰深度共情。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李梅表示,电视剧《主角》播出后,院团赴北京、上海等地的巡演场场火爆、一票难求,在西安的《主角》同款折子戏专场更是开票即售罄。

借助影视作品的破圈传播,一度陷入市场萎缩困境的秦腔艺术迎来传播热潮,社交媒体关于秦腔的二次创作持续火爆。

“电视剧《主角》里的秦腔有多绝”“秦腔的魅力被《主角》带火了”等话题持续发酵。不少网友剪辑戏曲高燃片段,戏曲爱好者考据唱腔行当,文史博主拆解秦腔发展变化,戏曲演员示范“卧鱼”“吹火”“水袖”等技巧要点。

其中,“卧鱼”作为秦腔标志性的绝技,格外引发网友关注。表演者需行云流水完成立、卧、起的整套连贯动作。在剧目《游西湖》中,这个动作用来模拟鬼魂的飘逸与空灵,身姿轻盈缥缈,抒发角色遭封建桎梏压迫的愤懑,以及对俗世人间的眷恋。表演“卧鱼”挑战火爆全网,无数网友争相模仿这个看似简单却极见功力的动作。舞蹈生、瑜伽爱好者复刻挑战,持续推高话题流量。

电视剧还带动了文旅与线上演出的热度。电视剧取景地成网红打卡点,秦腔线上直播等持续火爆。《主角》同款折子戏演出线上单场直播最高观看人次突破300万。

距西安千里之外的“苏超”赛场上,秦腔演员把原创作品《秦川谣》带到绿茵场,成为暖场歌曲;宁夏固原市彭阳县体育场,甘肃安万秦腔剧团端午期间连演12场大戏,吸引了超18万人次观众;在深圳的社区舞台上,秦腔剧团吼起了苍劲嘹亮的“大秦正声”……

甚至,秦腔的舞台边界延伸至更广阔的公共空间,成为年轻人追逐的流行时尚。

今年的毕业季,唱《主角》、演秦腔成了很多大学生毕业典礼的热门选择。6月23日,西北政法大学毕业典礼上,硕士毕业生李赵珑一身戏装演唱电视剧《主角》同名主题曲惊艳全场。这首融合秦腔特色与陕西方言的歌曲,被更多年轻人认识并传唱。李赵珑说:“选择这首歌曲,既是勉励同窗‘做自己人生的主角’,也是对秦腔风格艺术的致敬。”

今年端午假期,西安华清宫九龙池畔,站在台上的秦腔演员张碧瑶心潮起伏。来自西安演艺集团青年团的她表示,以前来看戏的都是中老年观众。然而最近她看到,抢位子的、争着互动的,很多是跟她一样的“00后”。“同龄人追着我们提问题,为一个亮相、一口吹火、一声高腔欢呼赞叹。我惊喜地发现,原来古老秦腔也可以如此受年轻人追捧。”

张碧瑶说,过去,秦腔靠戏台、庙会聚拢戏迷;如今,它也可以通过社交媒体、网络平台等占领年轻人的手机屏幕,再把他们带回线下的剧场。

在业内研究者眼中,这轮现象级“秦腔热”并非偶然的流量红利。

“从深层次来看,这既是影视赋能传统文化的传播结果,更是多年来传统戏曲文脉保护与传承、国风复兴与青年文化自信同频共振的必然。”陕西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王晓勇认为。

“只要找准新时代的叙事切口,古老文脉总能一次次跨越时空,打动人心。”王晓勇说。

秦腔是梆子腔系重要源头剧种

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吹完第八十一口火后,忆秦娥学艺之路上的恩师苟存忠缓缓倒在了舞台上。“那一刻庄严而肃穆,让我想到了秦腔历史上极具传奇色彩的名家魏长生。”中国艺术研究院教授辛雪峰说。

与苟存忠一样,魏长生也是男旦角儿。清戏剧界杂记《梦华琐簿》记载:嘉庆七年,魏长生“夏日搬《表大嫂背娃》,下场气绝。”“为秦腔而生,为秦腔而死。戏曲历史上,不乏这般对秦腔艺术呕心沥血、厥功至伟之人。”辛雪峰感慨。

秦腔,是元明之际流传于关中一带的劝善调及当地民间音乐与关中方言结合形成的一个戏曲声腔剧种,主要流行于陕西、甘肃、宁夏、青海、新疆等西北部地区。乾隆年间,各地秦腔班社林立、演出频繁,西安尤为繁盛。文献有“西地梨园三十六,与郎细细辨秦声”的记载。生于蜀地的魏长生幼年入陕,演戏“自出新意”,以《滚楼》《铁莲花》等剧目名动京城,助力秦腔在“花雅之争”中拔得头筹。

清代戏曲史上曾有“花雅之争”。“雅部”主要指当时占据正统地位的昆曲。彼时,评判雅旦的标准便是“不敷粉而工歌唱”,清雅婉转的唱腔、含蓄内敛的表演,契合文人雅士的审美追求;而兴起于民间的以秦腔为代表的各个地方戏及乱弹,则归为“花部”,在当时更含有驳杂、非正统之意味。乾隆时期,“花雅之争”到达鼎盛,魏长生进入京城的民间戏班双庆部时,便立下“两月而不为诸君增价者,甘受罚无悔”的军令状。

登台之后,魏长生的秦腔表演迅速风靡京城,“一时歌楼,观者如堵。”史载“庚辛之际,征歌舞者无不以双庆部为第一也”,以致“六大班社伶人失业,争附入秦班觅食”。

后世研究者认为,魏长生带来的戏曲新风,因极强的民间性令观众为之倾倒,也凸显出秦腔独特的艺术魅力:

——高亢激越、大悲大喜,台风“滚烫”。广袤无垠的黄土地,性格刚硬的老秦人,明清时期战乱频发以致民生艰难,这些厚重而不可替代的“西北风”元素,让秦腔自诞生起便有了“疏阔悲壮、慷慨激越”的独特底色。

《下河东》《金沙滩》激昂催泪,《周仁回府》《赵氏孤儿》悲怆动人……纵观诸多秦腔传统剧目,情节多大起大落,故事多大悲大喜,主题多大忠大义,表演多大开大合,舞台表演亦舒展奔放、张力十足。加之秦腔调高且讲求男女同调,男演员往往需要使劲“吼”才能唱出效果,这也呼应了秦腔慷慨豪迈、“血气为之动荡”的艺术特点。

配乐上,秦腔还发展了管弦过门。间奏、前奏更宜衬住唱腔、稳住调门,加上唢呐、梆子、锣鼓等各类乐器“交响”,舞台渲染力更强,更容易带动观众。

——张力十足、流传广泛,生命质感极强。在魏长生时代,秦腔已经像黄土高原旷野的厉风,深深刮进了西北人的骨血之中。时至今日,西北广袤乡间依旧保留着传统:生子贺喜以秦腔助兴,丧葬吊唁借秦腔寄情。

陈彦认为,秦腔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具有生命的活性与率性,高亢激越处,从不注重外在的矫饰,只完整地呈现着生命的呐喊的状态。作家高建群也谈到,在中国很多戏曲剧种中,“只有秦腔才具备那种生命质地的体验,那种灵魂的呐喊,听了后感到浑身舒坦,感到精神上彻底的宣泄”。

“秦腔韵味浓郁,表达普通人极致的苦、烈与爱、恨,与底层民众建立起紧密的血肉联系。明清以来,这些特点让秦腔迅速向全国各地传播。”陕西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穆海亮表示,“就唱腔来说,欢音欢快明亮,苦音沉郁苍凉,旋律节奏相似,而感情色彩却截然不同,这是秦腔的独有特色。”

“秦腔是梆子声腔体系中最具代表性的剧种之一,是梆子腔系重要的源头剧种。”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所长王馗说。

——特技绝活不断推陈出新,颇具视觉冲击力。一口翻身火,如同冲天蘑菇云;一把烧火棍,舞到只见残影不见棍……《主角》热播带动下,秦腔之所以能火热出圈,除了其能彰显生命的活力与率性,让看者“动情”外,也因剧中呈现的诸多秦腔传统绝活,令观众惊艳。

吹火、卧鱼、顶灯、打碗等,都是秦腔随着近代以来戏曲表演程式的不断完善而推出的特技绝活。如果说“卧鱼”靠的是稳、静,是千锤百炼的功底,“吹火”则靠的是险、勇,是以命搏戏的悲壮。

吹火前,演员将易燃的松香粉末包好入口,对着火把均匀吹出,可直吹、斜吹、仰吹、俯吹、连珠吹,配合翻身、蹦子等身段动作,呈现单口火、连火、蘑菇云火等形态,极具视觉冲击力与舞台感染力。

有专家考证,秦腔著名男旦何振中深耕吹火技艺,造诣精深,有“满堂红”“二龙戏珠”“八仙过海”等火技在身。20世纪50年代,演员马蓝鱼得何振中亲授,真正让秦腔吹火技艺蜚声全国。

马蓝鱼回忆,为演好代表作《游西湖》,她常和同伴点着火把偷练吹火技艺。燃料“又涩又苦,起初口里噙不惯,只能吹两口……又烟又呛,脸上乱七八糟,抹得像包公。”如此反复,一直练到能吹40口。

吹火绝技练成后,马蓝鱼两度进京演出,又到十三省巡演,《游西湖》取得空前成功,梅兰芳点赞其“纯熟地掌握了吹火技术”。

时至今日,除“吹火”“卧鱼”等经典绝技外,帽翅功、髯口功、翎子功、耍牙、鞭扫灯花、变脸、顶灯等一众秦腔独门绝活,经一代代戏曲艺人口传心授,依旧神采独具、魅力不减。每每登台亮相,常引得观众深深共情,满堂喝彩。

近代秦腔的百年历程,本身就是一部跌宕起伏的时代大戏。其中,1912年成立于西安、秉持“移风易俗,启迪民智”初心的易俗社,便是“风高浪急”的一折。

作为首个借戏曲推动社会革新的秦腔专业剧社,易俗社的作品饱含家国情怀。时局动荡的民国时期,秦腔艺人流离辗转,以杜鹃啼血般振臂呼吼,唤醒民众保家卫国的志气。

山河危难之时,秦腔表演艺术家始终与家国同频、与时代同行。九一八事变后,1932年,易俗社90余名演职员远赴华北,耗时7个月、跋涉万里慰问抗日军民,上演《打倒日本化》等爱国剧目。1937年,国难当头,剧社再度北上,《山河破碎》《还我河山》等戏一经登台,全场观众群情激愤、呼声涌动。当时的《全民报》评价其“写历史之伤痛,促民族之觉悟,振聋发聩”。

即便七七事变后,宿舍遭日军炸毁,易俗社排演也从未中断。社员每日自带干粮,往返20里路,到西安南郊的防空洞中排演抗战剧目,呐喊救亡。

如果说易俗社的秦腔人谱写了抗战救亡的慷慨篇章,那么延安时期的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今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则留下一段热血滚烫的红色秦腔往事。彼时,擅长抒发情怀的秦腔化作鼓舞军民的精神号角,凝聚起民族精神和时代力量。

1940年前后,剧团携《好男儿》等抗战现代戏,跋涉两千五百余里下乡宣传救国。“当时剧团在雨中演,群众就在雨中看。老乡们‘把自己头上的草帽卸下来替伴奏员和乐器遮雨’。”曾经担任民众剧团班长的任国保这样描述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演出时的生动场景。

陕北秋冬黄沙漫天、风雪凛冽,演出条件艰苦。演员们双脚冻得溃烂出血,依旧踏雪前行。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原艺术研究中心主任戴静回忆,剧团常年奔走山沟,乡亲们哪怕家境清贫,也总会攒下自家鸡蛋,送给剧团表达喜爱。当地甚至流传一句俗语:顺着鸡蛋壳,就能找到民众剧团。

岁月流转,如今这份扎根人民的秦腔依旧生命力蓬勃。今年6月,在《主角》中饰演食堂胖婶并担任戏曲指导的著名秦腔演员任小蕾,在山西演出数十年前民众剧团配合大生产运动而创作的剧目《十二把镰刀》。熟悉的秦腔一响,围观群众纷纷自发跟唱,声声唱腔穿越岁月、直抵人心,让在场演员无不感慨:经典秦腔拥有扎根人心的生命力。

“这些实例充分印证,‘为人民而写,为人民而演’的剧目,即便是时代化的新题材,也能深受群众欢迎。”李梅说。

当代秦腔的发展之路并非一帆风顺。电视剧中,除演绎秦腔的高光时刻外,也深度展现了在商品大潮来临、新兴娱乐方式冲击下,秦腔院团从风光鼎盛到举步维艰、挣扎求生,再靠坚守传承最终“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曲折命运。

改革开放后,随着商品经济的迅猛发展,尤其是互联网兴起背景下娱乐方式的不断迭代、丰富,听戏不再成为百姓的“刚需”,历经战火淬炼的秦腔,也在时代浪潮中遭遇生存挑战。

像剧中主角忆秦娥一样,许多秦腔演员也在“吃了上顿没下顿”、剧目创作基本停滞的日子中迷茫无措。

“当时我们班60个同学,仅十分之一留在了戏曲行业。”西安演艺集团青年团副团长杨升娟回忆起多年前秦腔曾面临的低谷时说道,“那时,我的月工资不到300元,同学出去走穴唱歌,月收入比我的年收入还高。”

这名“80后”秦腔女小生生于陕西富平的戏曲爱好者之家,来西安学戏后,师从秦腔首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之一的李爱琴。

从艺之路苦寒相伴、磨砺丛生。“三伏天,我裹着戏服热得全身湿透,哭着想到房里练。李老师反问我:‘下乡了,天热你能躲到房中演?’”杨升娟回忆道,“批评过后,老师又给我包饺子,帮我洗衣服。”

剧团效益不好,杨升娟住的宿舍时常漏雨,晚上拿个盆挡在头上才能睡着。为补贴收入,她业余时间还得兼职推销拖把,当时秦腔演员的清贫与不易可见一斑。

要不要放弃?杨升娟也动摇过。几番内心挣扎,最终还是放不下戏台。“只有演戏我才有根、有魂,对得起自己、家人和师父。”

在恩师点拨和自己反复练习下,杨升娟以堪称秦腔最难演的折子戏之一《周仁·哭墓》崭露头角,又以全本的《周仁回府》扬名。“全本戏首演阶段,计划要连演十场,我怕自己演不下来,李老师却硬把我推上舞台,她说要演好周仁,就得把骨子里的耐力练出来。”杨升娟一度难以理解,但观众肯定了李爱琴的坚持——剧目口碑持续发酵,甚至连剧场走廊里都挤满了人。

经过数十年深耕,杨升娟终于淬炼成角儿。2021年,她获得中国戏剧梅花奖。在总结她熬过低谷、最终成为主角的奋斗之路时,她坦言:“在好戏的土地上,好戏的娃生在了好戏的家庭,又遇见了坚守‘戏比天大’的老艺人,他们托举我一路前行。”

如李爱琴一般倾尽一生传艺的老一辈秦腔名家,还有许多。

秦腔“陈派”创始人陈妙华晚年腿脚不便,依然主动上门给后辈教戏。在巴掌大的宿舍里,这位“小生翘楚”一遍遍给年轻演员示范唱腔诀窍;七旬秦腔表演艺术家惠焜华曾带着易俗社青年演员深耕打磨秦腔折子戏《拆书》,一排就是近十年。即便晚年饱受病痛折磨、记忆力衰退,他心中依旧牵挂秦腔。在弥留之际,惠焜华躺在病榻上说不了话,仍然比划着手势,示意徒弟走几圈戏给他看。

从前辈倾囊相授、以戏传薪,到后辈咬牙坚守、躬身传承,一代代秦腔人把戏曲当作“命根子”不离不弃,才让秦腔风华绵延至今。

《主角》的热播,为扎根于西北大地的秦腔推开了一扇通往全国大众的窗户。在诸多秦腔从业者看来,这场流量热潮不仅实现了秦腔艺术的大范围普及,更为古老剧种吸纳新生人才、完成创新转型、激活内生活力带来时代机遇。

业内人士也坦言,仅凭短期热度,无法破解桎梏行业发展已久的困境,更难以支撑秦腔艺术代代传承。若要避免“火一阵、冷多年”,必须直面深层难题、补齐发展短板、夯实传承根基,完成从短期流量狂欢到长期文化认同的深层蜕变。

经费短缺、剧团运营承压,是束缚秦腔传承发展的主要难题。

目前,全国有数百个秦腔剧团,其中绝大多数是民营民办性质。王馗说:“根据2017年全国戏曲剧种普查数据,秦腔演出团体达735个,在数量上位居全国第二,这表明秦腔的民众基础良好,但市场生态仍具挑战。特别是民办团体,主要精力仍在维持生存上,无力进行高成本创新创作,演出的大量剧目仍来自国办剧团的精品创作;而国办剧团虽有财政支持,但如何创作出更多真正‘留得住、传得开’接地气的优秀作品,仍是需要破解的难题。”

一些院团正在主动破局,以精品剧目立团。

西安市鄠邑区群惺灿烂剧团是成立二十余年的民营秦腔院团,剧团负责人夏天资说,此前因为剧团收入少,一些演员在表演时分心跑神,甚至存在故意拆台毁戏等现象。夏天资一方面坚持让省市知名秦腔艺术家驻团指导,“疾言厉色改顽疾”,严抓演出质量;另一方面大力创排新剧,打造剧团的核心竞争力。

夏天资带领团队跑项目,找合作,引进名导演、名编剧排演了《普乐园》《秦岭麦客》等乡土味十足、回应当下群众需求的秦腔新戏。因为题材都是百姓的身边事儿,聚焦农村养老等民生痛点,剧目很受群众欢迎。如今,剧团年均演出200场次以上,累计服务群众超百万人次,不仅还清了团里的贷款,演职员收入也有了保障。

行业另一道突出瓶颈是人才梯队建设滞后。

一些业内人士坦言,不少戏曲院校师资存在结构性失衡:资深老艺术家艺术功底和教学经验丰富,但由于年龄问题,在教育岗位上能够投入的精力和时间有限,中青年教师的造诣和经验相对不足,师资队伍面临老龄化、断层化困境。

师资短板之外,生源短缺同样制约秦腔长远发展。

秦腔学艺周期漫长、训练艰苦。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李树建说:“4年可以培养一个大学生,4年却不一定能培养一个好演员。”

戏曲院团的学员一般8至12年培养一科。张碧瑶回忆,学戏时,仅武旦的一个基本功“原地后桥”——在一张半米见方的桌子上连续原地后空翻,她就练了720个日夜。有的小演员12岁开始学戏,5年后才有第一次正式登台机会。

再加上戏曲行业就业渠道相对狭窄、市场容量有限,基层秦腔从业者薪资待遇普遍偏低,很多父母不愿让孩子走上这条职业道路。

力破传承困局,一些地方出台了相应政策措施。陕西、甘肃等秦腔核心传承区持续细化配套政策、加大资金投入、创新扶持模式,构建起省市联动的全方位保护传承体系,为行业纾困赋能。

2025年9月,西安戏剧学院揭牌成立,填补了西部地区公办戏剧类本科院校的空白。这所学校以地方剧种保护、传承和创新为特色,着重培养包括秦腔在内的地方传统戏曲人才,吸引了齐爱云、任小蕾等5位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任教。

作为全国首个出台戏曲专项地方法规的省份,陕西持续落地《陕西省秦腔艺术保护传承发展条例》配套细则,将秦腔传承纳入公共文化服务刚性预算,实现保护传承法治化、常态化、长效化。

传播形态也在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秦腔剧团和表演艺人开始利用短视频平台进行秦腔的传播与推广。以快手平台为例,秦腔头部网红粉丝量达到340多万,单场最高观看超50万人次。

宁夏秦腔剧院“90后”演员李梦聪借助社交平台教网民如何唱秦腔、化戏曲妆等。

“我小时候,戏曲被很多人认为‘很土’,唱戏曲甚至一度有点自卑。现在国家更重视传统文化,新媒体把戏曲台前幕后更多花絮推送到大家眼前,让更多人了解这个行业。”李梦聪说,现在戏迷一波接一波地来,她在社交媒体上已有超过3万名粉丝。

科技赋能不断丰富秦腔的表达形态。6月中旬,中国首部秦腔XR电影《鬼怨·杀生》拍摄完成。电影选取秦腔经典《再续红梅缘》中戏剧张力最强的两折,采用全球前沿的双目全景3D摄影技术,首次将“卧鱼”“吹火”两大绝技通过虚拟现实电影的方式展现在观众眼前,带给观众沉浸式体验,为古老剧种创新传承增添新活力。

IP开发与跨界融合的产业思路逐步成形。西安三意社用年轻人习惯的观看方式打破秦腔“老旧”“晦涩”的刻板印象,将3小时的秦腔经典《火焰驹》改编为每段40秒左右的精华唱段,并融入剧情,制作成竖屏微短剧,上线首日流量即突破1300万;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根据同名流行歌曲改编的秦腔版《上春山》将秦腔传统板式与流行歌曲旋律巧妙融合,MV播放量累计过亿。

流量只是发展契机,体系建设才是艺术长青的根本保障。

立足秦腔长远传承发展,专家建议,一方面要加大财政专项投入,完善生源激励、人才保障机制,畅通秦腔人才成长通道。王馗认为,可以在国家艺术基金和省级项目扶持等方式下,为优秀的民营剧团开辟申请通道,让利好的戏曲政策真正打破壁垒,惠及民营剧团。

另一方面,深化校团合作、产教融合,实现学艺、实践、就业无缝衔接。甘肃省秦腔艺术剧院副院长陈永胜提出,甘肃省有近1万个群众业余文化社团和近600名全民艺术普及推广人,可以依托这些力量,盘活基层“戏窝子”,将基层演出场地从固定剧场拓展到社区广场、乡村戏台,拓展秦腔的影响力、生命力。

一些业内人士还表示,抓住当下热度红利做好长效运营,实现短期流量向长久势能转变。依托《主角》带来的全民关注度,常态化开展惠民演出、戏曲公益课堂、非遗普及活动,构建良性文化生态圈;深耕文旅融合赛道,积极开发秦腔主题文创、戏曲研学、沉浸式实景体验等新业态,丰富秦腔传播载体与体验场景;通过线上常态化演出、轻量化内容持续引流,反哺线下剧场运营与剧团发展。

“在保护秦腔的同时,也要注意促进碗碗腔、阿宫腔、同州梆子、商洛花鼓等众多陕西地方剧种,以及陇剧、平弦戏、曲子戏、花儿剧等西北地区诸多剧种的整体发展。只有‘众星拱月’,秦腔才能获得更丰富的养分。”王馗说。

剧集的热度终将褪去,但秦腔的生命力不应依附于一时流量。在新的时代环境里,秦腔或许无法重现昔日万人瞩目的盛况,但通过自觉守护、传承与发展,将继续穿越时空,以深沉、激越的独特之美,温暖、点燃热爱它的观众。(记者:刘书云 孙正好 白瀛 蔡馨逸 海报制作:贾稀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