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阁千年望,赣水话沧桑
赣江行至南昌,步伐变得舒缓。立于滕王阁眺望,江域宽广,水色青灰,流势平稳,浪静风恬。
然而提及赣江,多数人率先忆起的,并非此处的安详,而是上游那十八道险隘。北宋年间,苏轼遭贬南行,途经惶恐滩时,留下“山忆喜欢劳远梦,地名惶恐泣孤臣”。彼时苏轼身处逆境,故土渐远,蜀道上的“错喜欢铺”,唯能在梦中回味;足下这“惶恐滩”,仅闻其名便令人心揪。一位被放逐之人,前瞻是惶恐,回望是喜欢,偏偏那喜欢已难重返。
此乃5月21日自滕王阁摄得的南昌赣江畔暮色。本组影像皆由新华社记者 张新新 拍摄
多年后,吉安士人文天祥亦涉此险域。时值南宋濒亡,他于江西举兵卫国,战败后经惶恐滩退入福建,继而辗转广东,被擒渡零丁洋,吟出“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苏轼的惶恐,系一己之贬途流离;文天祥的惶恐,则是山河碎裂、邦国将倾。
一道赣江,宛若映照出赣人命运的轨迹。千载以来,他们跨越了无数“惶恐滩”。而南昌这段江流,是历经万般艰辛后终获的宁谧。滕王阁便屹立于此段安详的赣江畔,替那些渡过险隘之人,守护一份从容。
今时的滕王阁,碧瓦红柱,飞檐翘角,如巨禽敛翅,悄然俯瞰江水。史载,千余年间,滕王阁建而倾、倾而修、修而复毁、毁又再建,前后往复达28次之多。眼前此座,已是第29度新生的姿容。
此乃5月21日拍摄的南昌滕王阁暮景。
唐永徽四年(653年),李世民之弟李元婴筑此楼阁。这位史册中笔墨寥寥的“滕王”,却凭一座楼阁被后世屡屡提及。阁成二十余载后,洪州都督阎伯屿重修此阁,设宴款待宾客。王勃恰过南昌,席间即兴挥就《滕王阁序》,自此“阁以文传,文以阁名”,二者相依不离。
那位青年于酒宴中落笔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笔停,四座惊服。那年的王勃,方逾弱冠。撰此序文未久,他渡海坠水,受惊而逝。仿若他毕生才情,只为抵南昌书此一章。
此后一千三百余年,滕王阁历经唐、宋、元、明、清、民国,直至新中国。每回它倾覆,皆有人在断壁残垣上将其重立,此乃近乎执拗的坚守。
滕王阁屡次重生的背后,伫立着一代代江西人。他们以诗书承家,以文章报国,凭节义支撑了一个又一个世代。他们的人生脉络,与此阁的盛衰起伏,本是同一卷史册。
此乃5月21日于滕王阁上摄得的南昌夜景。
江西的文脉,须自九江陶渊明说起。他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辞仕归隐,吟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相传他有一张无弦琴,每遇饮酒聚谈总会抚弄一番。人问其故,他道:“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数百年后,欧阳修诞于吉安永丰。他四岁丧父,母亲以荻秆划地教其写字,留下“画荻教子”的佳话。他后于安徽滁州写下“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旷达间蕴藏文人风骨。
继之是抚州临川的王安石。他曾两度任相,推行新法,力图扭转宋朝“积贫积弱”之势。晚年罢相退居金陵后,他写下《游钟山》:“终日看山不厌山,买山终待老山间。山花落尽山长在,山水空流山自闲。”既有治邦安天下的雄魄,亦有寄情山水的闲适。《梦溪笔谈》载,其家人见他面色发黑疑为病,大夫诊后言:“非疾也,乃面上尘垢太厚,洗濯即可。”为理想痴迷之人,大抵如此模样。
稍后于王安石的黄庭坚,是九江修水人。他开创“江西诗派”,提出“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诗学理念。
杨万里乃吉安吉水人。他早年倾心江西诗派,然愈写愈觉,刻意仿效古人,己所能出者反稀。中年时,他于书房一把火焚去千余首旧作,决意与昔日自我割裂。自此,他不再援引典故,转将目光投向生活烟火气,终自成一家。他写故乡山路:“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政入万山围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此岂是述山路,分明言人之一生,总需跨越一道又一道关隘。
与杨万里灵动诗风相异,文天祥笔下浸透沉痛。被俘后,元将张弘范将其囚于舟中,迫其修书劝降仍在抵抗的宋军,他提笔书《过零丁洋》以答:“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此种对“节义”的执守,亦渗入笔墨。南昌人八大山人,原系明朝宗室。明亡后,他削发为僧,隐于青云谱道院。传闻他生时双耳甚大,父便取乳名“耷子”,即“大耳朵”之意。明亡后,他将“朱”字去上半“牛”形,余“八”;“耷”字去下半“耳”,剩“大”,合为“八大”。古时“牛耳”代指权柄,他将“牛耳”自名中剔去,无异宣告:此曾为王孙者,已与往昔彻底割裂。他笔下鱼鸟,常翻白眼,孤冷清寂,不低头,不辩白。
这些人身后,是江西宏大的书院传统。白鹿洞书院、鹅湖书院、象山书院、白鹭洲书院……一座书院即一处文化标帜。据江西省地方志办编纂的《江西书院》载,自唐至清,江西共建书院1959所,占全国书院三分之一以上,冠于各省。
自陶渊明的无弦琴,至欧阳修的画荻教子,至文天祥的舍生取义,再至八大山人的白眼向天,串联的是一部江西精神史:重气节、敢创新、尚实干。
夜幕降临,滕王阁上灯火亮起,光华将整座楼阁轮廓勾勒得尤为鲜明,恍若从夜色中浮现的天阙。赣江两岸渐次亮起万家灯火,高低参差的楼宇透出七彩光晕,倒映于幽寂的江面。江畔行人或悠然踱步,或倚栏远眺,举起手机留影一瞬。此刻的南昌,一半是古韵,一半是人间烟火。
赣江自远古淌来,仍将流向遥远未来。上游的湍急,下游的从容,共构一条完整的河。它见过王勃登阁挥毫,亦见过滕王阁一次次倾覆,又一次次矗立,更见证一代代人的故事与风骨。(记者 张新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