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出版业转型之路：李家驹谈AI时代的挑战与机遇

数码时代，读者习惯剧变，AI来势汹汹。香港出版业面临诸多挑战，究竟路在何方？香港立法会议员、香港出版总会会长、联合出版集团副总裁李家驹博士日前接受香港文汇报专访时提出，出路或许就在「深耕精品」和「出海」。

今天，小编奉上专访全文，带您一探这位深耕行业数十年的出版人，如何解读香港出版业的「新路」？

图 | 李家驹博士点明出版业在多个领域都可见发展机遇

香港特区政府早前启动特区经济和社会发展首个五年规划（2026—2030）公众咨询，主动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对重点发展领域作出更全面及精准的战略部署。公众咨询文件的第六部分「文体旅协同发展、绿色生活及其他」提及多个要点，包括「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发展多元文艺创意产业，完善产业可持续生态圈」「打造国际文创品牌盛事」等，而容纳广泛内容的出版业，正可以跨界辐射这多个面向。

图 | 李家驹博士与霍启刚议员联合举办「十五五」规划

演艺文化出版业界咨询会

面对具挑战的经济环境、读者口味的转移、互联网时代业态的变迁，香港出版行业的现状如何、前路何在？又如何把握机遇，在做好本地市场的同时，融入国家发展大局？立法会议员、香港出版总会会长、联合出版集团副总裁李家驹博士在接受香港文汇报记者专访时表示，香港出版业虽面临多重挑战，但应借由打造「香港出版」国际品牌与深化大湾区版权合作等途径，寻求生存与发展的新路径。

针对香港特区政府首个五年规划公众咨询文件的多个要点，李家驹指出，虽然文件并未直接涉及出版产业细节，但实际出版业在几个领域都可见发展机遇。「例如大家热烈讨论的『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本就是我们出版业界核心的使命与角色之一；至于『多元文创产业』，其中本身就包含了出版与印刷；以及推进品牌与其他领域的联动，相信在咨询时我们也会提出进一步的建议，例如如何结合业界的力量，共同筹划具前瞻性的方向，如借鉴韩国或者日本的经验，让我们的文化产业能够出海等。」

图 | 「香港悦读周」邀请海内外作家与读者分享创作故事

此外，咨询文件中特别提出发展可持续生态圈，李家驹认为，过往本地较少从此角度进行整体规划，现在强调这一「新形态」，亦指明了未来的新趋势，例如配合未来北都的规划与发展，是否也有机会引入更多与文化创意相关的元素？「总体来说，这次的报告虽然偏向整体规划性质，但每一部分都指出了未来的重点发展方向。」李家驹说，「当然，我们仍需回到具体的业界实务层面，思考我们自身能发挥哪些作用，以及希望政府能为我们提供什么条件与支援，进而透过咨询过程将具体内容补充充实。」他亦强调，国家「十五五」规划中同样提及了文化与出版产业的发展，香港完全可以参考相应的做法，将出版领域切实可行的措施梳理出来，提交给政府参考。

纵观现今阅读市场，香港出版业面临怎样的挑战？李家驹坦言，香港本地出版市场的出版量近几年明显减少。「以两年一次的香港出版双年奖为例，参展的书籍必须为两年内的新书，近年录得近20%的跌幅，这一指标可以看到业界新书量一直在减少。」他认为原因有几大方面，一来香港出版以繁体中文书为主，只能瞄准香港本地市场，辅以台湾市场，本身体量小，再加上近年来学生人口下降，市场无奈进一步萎缩。另外，出于销售压力等商业考虑，作者与出版社对推出新书持更审慎态度。再者，人工智能的迅速发展亦带来极大冲击。「对读者而言，获取信息的途径已以网络为主，对于功能性、实用性的阅读品类自然造成影响。」

但李家驹指出，这些挑战并非香港独有，各地出版业界都面对差不多的困局。「这也是为什么去年国家推出了《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是很高瞻远瞩的举措。因为在人工智能时代，其实我们更加需要借阅读培育扎实的知识基础。」

他指出，香港业界一直以来努力开拓市场，希望提升阅读风气，但整体阅读氛围的扭转，并非只靠办读书日活动、办学校书展，抑或举办香港书展就能实现，而需要更加深远的布局。例如学校皆希望推广阅读，但面对极大升学压力、每天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学生，又哪有闲暇享受阅读？若非进行结构性的思索与改变，这样吊诡的怪圈将一直循环。

图 |「香港悦读周」2026揭幕现场

每年举行的「香港悦读周」旨在鼓励市民感受阅读的多种乐趣

在李家驹看来，阅读并非只是为了获取知识，读者与文字间所形成的自由想象的空间，又或是在阅读中所得到的片刻的心灵宁静，皆弥足珍贵。「阅读本身就值得去做。」他说，而回到原点，推广阅读，「内容仍最重要。」

面对出版量的减少，他认为业界应转化思维，不追求以量取胜，而是用「深耕细作」的思维，集中力量打造高质量图书。「如果100种书能够实现早期200种书的销售成绩，也是较为理想的情况……我们也可以将有特色和创意的书籍版权卖给内地。可以多花点时间制作和推广书籍，让书籍精品化。」

纸质书的设计、营销、宣传等环节都可以发挥创意、更加考究，而同时亦可以积极拓展电子书、有声书等多种形态。他举例道，2022年实行的「出版 3.0」计划，便旨在通过整合AI，为本港出版产业进行升级转型。此计划能够将许多书籍转为电子版、有声版，也更便于向海外传播。

香港出版业在华文世界乃至全球的文化版图中，一直扮演着极其独特的角色。作为中西文化的交汇点，香港一直是将西方学术、哲学、流行文化翻译引进华文世界的最早阵地之一；香港出版业亦曾是华人大众文化的重要心脏，武侠文学与通俗小说、港式漫画都曾引领风潮。香港亦是世界四大印刷中心之一，拥有顶尖的印刷与制作工艺；而敏锐的商业触觉与不拘一格的跨界思维，亦让香港出版业在专业度与市场化方面独树一帜。

在多元文创产业的发展趋势中，「香港出版」如何进一步成为品牌，甚至衍生不同IP？李家驹认为，香港的许多出版社本身已是著名品牌，拥有稳定的作者与读者群。出版社出品中，不乏长期受读者追捧的系列，部分作者与书籍本身已经具有IP特征。「香港一些出版公司已经有六七十年，甚至百年历史，本就是一个品牌。比如天地图书就与许多作者长期合作，如亦舒、蔡澜等，很多作者也希望继续透过它出书。品牌本身也承载着自身的精神和传统。」

不同出版社在品牌经营中都有各自重点经营的板块。例如天地图书的文学类作品；三联书店的建筑、设计、艺术类作品。借由不同领域的常年深耕，各出版社形成了专业的品牌形象。但李家驹强调，在延续旧风格的同时，发掘、培育新作者亦将是持续发展的重要一环。

他指出，香港出版总会及业界对打造「香港出版」这一IP一直抱有极大意愿。例如在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南国书香节、法兰克福书展等活动中，都试图借由「香港馆」，展出突显香港历史、传统，以及生活形态的出版物，以突出「香港出版」的特色。

至于什么样的题材可以俘获不同地区读者的心，进而促进版权交易？李家驹认为要具体来看。「例如我们擅长做饮食书，但对于内地读者来说，与来香港亲身吃相比，饮食书的阅读市场不大；再加上食材的地区性限制，食谱的可操作性也不大。」另一方面，关于香港中西结合的建筑风格，以及国际性的设计风格的书，则有可能是受欢迎的题材。「所以进行版权合作的时候，文化差异、阅读口味等都要考虑。」

图 | 第五届「香港出版双年奖」得奖名单公布会现场

「香港出版双年奖」已成为行业权威性的出版奖项

他表示，本地出版社一直积极寻找合适的题材，能够被香港市场接受、被内地市场喜欢，又有潜力可以输出海外。「这样的题材，需要编辑和作者花心力去谈、去想，将内容做得尽、深、透，才能成功。」他亦指出，从策略上来说，应避免与内地直接竞争传统文化题材，转而发挥国际视野与专业领域优势。例如可以利用香港的国际化视角，将中华传统文化进行现代演绎、包装，然后出海。「香港对这些题材的书写与包装可能和内地很不同。」李家驹说。比如香港商务印书馆早年与故宫博物院合作出版的大型画册《紫禁城宫殿》，编辑团队就从外国的画册出版中吸取灵感，从人文、艺术的角度来走近紫禁城、走近国宝，学术与普及性并重、雅俗共赏；以及后来推出的英文版《故宫博物院藏文物精品集》，进一步将故宫文化推向海外。这些出版策划，以故宫文物为内核基础，「但是怎么做一本画册，怎么演绎、解说，甚至翻译成双语，方方面面，都体现了香港不同的角度。」他续说：「所以，香港可以更多关注出海这方面，包括将本地作品转译出海，也可以将内地中文书译为英文版，尤其是讲好中国故事的题材。」这是香港中外文化艺术交流中心定位的优势之一。

展望本地出版业未来发展，李家驹认为必须跳出本地市场的局限，向外积极寻求合作。

他分析道，上世纪80至90年代，内地与台湾地区都有自己的限制，香港则较为灵活，正好可扮演桥梁角色。而现今则面临更多挑战。「坦白讲，香港现时有合作，也有竞争，比如海外作品的中文版权——内地已有很大市场、很多资源，我们无法竞争简体中文版。但香港又要同台湾竞争繁体版的版权。」

他认为，与内地出版社合作，联手争取国际版权会是可行办法。「我们很多出版社都有非常友好的内地出版同业，那我们可以商量一起去谈简繁体版权。你出简体，我出繁体，我繁体版也可进入台湾市场。而在翻译、后勤、宣传等方面都可以分摊成本。」

近年来，香港出版业界与粤港澳大湾区合作渐深，亦打造出不少市场双赢的出版物。2021年，「粤港澳大湾区合作出版计划」启动，促成15间香港出版社的64种图书由广东3间出版社出版，成果亮眼。李家驹表示，各出版社都有意继续合作，因此香港出版总会正考虑推动第二轮计划。「我们希望尝试多找几间内地出版社，再将计划扩展到粤港澳大湾区以外的地区。」

在扩大市场方面，若香港书籍想要成功进军内地市场，李家驹认为关键是各个程序的专业化；同时要做好本土题材，也需要考虑当地观众对封面设计、文字编排、阅读效果、表达方式的接受度和适应度。

产业化亦很重要。「因为出版社基本都是中小企业规模，很需要政府的支援。」李家驹认为政府可以推出一些鼓励此类出版的资助政策，如以讲好中国故事为主旨，推动更多优质产出。

（本文转载并改编自香港文汇报B3副刊专题，2026年7月29日；原标题为〈「香港出版」转型破局 打造国际品牌 李家驹：突破市场藩篱 深耕精品内容〉，编者略有修改；封面图源：香港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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