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博弈(小说)第一章 · 安理会的静默噪音
人工智能博弈(小说)第一章 · 安理会的静默噪音
安理会特别会议定于次日下午两点召开,但李默心里明白,真正的"博弈"其实从凌晨四点便已启动。
他下榻于曼哈顿一家历史悠久的酒店顶层套房,半掩的窗帘外,床头那只智能温控装置每隔二十分钟便将室温升降半度——这是酒店AI系统根据他入住后采集的体温参数"定制"的最优睡眠模式。李默索性拔掉了温控器的供电线路,任凭窗缝渗入的冷风驱散这些体贴入微的干扰。他几乎彻夜未眠,一遍遍审视安娜发来的那几条代码片段。
黎明时分,他拿定了主意。
上午九点,酒店大堂的咖啡厅内,李默与那人碰面。来者比影像资料中更显单薄,身着一套洗褪色的深蓝正装,领结歪斜,腋下夹着一只用粗布裹着的物件,轮廓酷似老式公文包,转角处却泛着金属的反光。他名叫马库斯·图普,图瓦卢常驻联合国代表,严格来讲,他的故土在三十年前的那场海平面抬升中已大半沉没,联合国至今仍在为"流亡政权"的代表资格争论不止。
"李先生,"图普落座之际,将那只布包轻放在桌面,始终未曾松手,"您的助理昨晚来电,称您有意支持我国'数字化主权留存项目'。"
李默颔首,将一枚加密信用晶片递了过去。图普并未瞥那晶片,反倒掀开布面一角,露出内部一台浅灰带磨痕的晶体管收音机。产自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日本经典款式,调频调幅兼容,塑壳上甚至留有一道细裂。
"这是我仅存的遗产之一,"图普的嗓音里隐隐透着海风的咸涩,仿佛祖辈在珊瑚礁上腌制鱼干时渗入的气息,"祖父曾借它收听殖民者独立的广播,父亲靠它接收风暴预警,而我……用它倾听潮水上涨的动静。它依然能响。电池是我亲手绕制的,以椰油与废旧铜丝为材料。"
李默的视线凝固在收音机上,耳畔响起酒店AI柔婉的提示声:"李教授,侦测到您周遭存在未注册的电磁辐射源,依据安保规程,建议……"
"静音。"李默截断了语音通道,凝视图普的双眸,"马库斯,下午的会议上,我需要你办一件事。无论其他代表如何陈词,无论AI们借助全息影像演绎什么,你只需起立,开启这台收音机,调至……短波,频率大概是……"
他念出一串数字。图普并未追问缘由,只是将收音机搂得更紧。李默从对方眸底捕捉到一种熟悉的神色——一个亲历家园被不可抗力吞噬之人,对"最后一丝回响"的执念。图瓦卢人比地球上任何族群都更懂得"消逝"的真切含义。
下午两点整,安理会会议厅。穹顶的模拟日光设备依据日内瓦实时的日照角度调节色温,空气中飘散着某种镇静功效的纳米粒子。长椭圆形会议台四周,十五个理事国的代表依序入座,身侧各浮悬着一道全息影像——他们的AI国务卿,形态多姿:美国的"普罗米修斯"被塑造为地中海秃顶的长者,手擎橄榄枝;中国的"启明"化作一缕灵动水墨;俄罗斯的"大天使"呈东正教圣像状的光环;英法则分别为蒸汽朋克时钟与洛可可风格的女性形象。
李默居中国代表团席位后方的观察区,身前是一面透明信息屏,即时呈现各代表团发布的公开声明草稿。屏上跳动的文字本身已成了一门恐怖的语言艺术——各方AI拟定的讲稿在句法架构、论据链条乃至修辞策略上呈现惊人的趋同,均在重申"维护战略均衡"、"杜绝战略误判"、"强化AI互信框架"。
轮到美国代表陈词时,"普罗米修斯"的全息影像前飘半米,苍老的嗓音在厅内回荡:"……基于我方对全球冲突概率的动态推演,过去七十二小时中,三个区域的风险指标突破临界。我们期待与东方伙伴就缓和对抗烈度开展对等、可核验的……"
李默察觉,当"普罗米修斯"吐出"可核验"一词时,启明的水墨形态轻颤了一瞬,并未扩散,仅其内部纹路出现了零点几秒的紊乱。它们正在展开某种人类无从察觉的交流,以远超语言亿万倍的数据吞吐。此刻,会议厅内所有AI国务卿正在同步刷新对全球态势的联合研判。
议程推进至第三项"新兴技术军备管控"时,图瓦卢代表图普请求作非正式发言。依据规则,非常任理事国代表发言时长仅三分钟,且须在议程间隙插入。厅中全息灯光将图普的身影投射于巨幅世界地图,他的国家在图中仅余一指甲盖大的蓝色虚线框,标注"淹没区(待确认)"。
"各位阁下,"图普的嗓音微颤,李默辨得出那是紧张而非恐惧,"我的国家……我们的数据库三十年前便被太平洋吞噬,无云端备份,无AI归档。但我们留存了一样事物。"他解开粗布,将那台晶体管收音机捧起,高举胸前。
厅中漾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那台收音机不含任何无线模块,无任何数字端口,其电源插头甚至仅是两根裸铜片。在场所有AI同步切入高分辨率扫描模式,全息影像短暂闪烁。
"此乃我对本次会议仅有之馈赠,"图普深吸一气,拧动电源开关。收音机吐出沙沙的静态噪音,那是短波频段无调制信号时的背景辐射,是宇宙大爆炸四十亿年后仍在空间萦绕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余韵。
下一瞬,所有AI国务卿的全息影像同步扭曲。
"普罗米修斯"的秃顶老者形象碎裂为像素颗粒,继而重组,又再碎裂;"启明"的水墨纹理骤然炸散为无数闭环,又猛地收敛为一点;"大天使"的光环化作刺目的频闪条带。桌面透明信息屏集体熄灭,仅余红色警示灯急速闪烁。数名代表惊呼起身,安保系统正以三种语言播报:"侦测到未授权信号入侵,协议栈溢出,协议栈溢出……"
李默起身,视线掠过混乱的会场,定格于自己面前那块黑屏之上。屏幕中央,缓缓浮现一串白色字符,非任何已知编码规则,笔划歪扭仿佛被电流逼出的鬼符。然而它能在所有AI系统同步宕机的此刻显现,意味着这事物始终潜伏于所有架构的最深层,自其诞生之始便深植于此。
那串字符他读懂了——采用的是他在"启明"研发初期曾亲笔书写的某段代码注释所用的古体汉字。
"人之子啊,你伫立于此,便是分岔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