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能否预见人生?当AI遇见杜甫笔下的星辰感叹
近段时间,AI领域有一个备受热议的话题:
未来,是否所有事物都可以被预知?
伴随着大模型的进步,人工智能正展现出人类过去难以想象的潜能。
它能解析语言、生成文本、分析数据、识别模式、预判走向。甚至有人设想:若为AI提供充分的资料,使其掌握一个人的成长背景、行为模式、兴趣倾向与思维特征,那么它能否越来越准确地推演一个人的将来?
这个议题看似在探讨技术,实则触及的是人类数千年始终追问的命题:
命运,究竟是否存在法则?
回望人工智能的演进,会发现它走过了一条饶有趣味的路径:
开端是数学。
AI最早依托的是数学模型。概率、统计、算法、运算,它尝试用数字刻画世界。
继而:演进是科学。
当数据量持续膨胀,计算力日益增强,AI开始涉足科学领域。它不只求解已知答案,而是在海量信息中发掘潜藏的规律。气候变化有规律,生命进化有规律,语言运用有规律,人类行为,同样有规律。
再往前:尽头是哲学。
因为当AI日益逼近人类时,人们不得不再次叩问:何为思考?何为创造?何为意识?何为人?
于是我思索,未来或将步入:玄学。
当然,此处“玄学”并非指神秘主义。而是说:当一个系统繁复到某种程度,它所呈现的整体规律,可能超出人类惯常的认知框架。
先贤云:“天人合一。”
现代科学云:“复杂系统。”
人工智能云:“模型预测。”
三者实则在回应同一命题:这个世界的深处,是否潜藏着某种隐秘的秩序?
于是我又想,人类文明的演进,本质上始终是一场阅读。当然这里的阅读不局限于文字。
人类阅读苍穹,于是诞生天文学。
人类阅读大地,于是诞生农业。
人类阅读躯体,于是诞生医学。
人类阅读社群,于是诞生文明。
而当下,AI正在从事一项前所未有的事业:它开始阅读人类遗留的宏大纹理。
文字、图像、声音、基因、行为、历史。
大模型缘何能够生成语言?
那么大模型缘何能够生成语言呢?并非因它记住了答案,而是因它从浩瀚文本中识别出:
语言深处的结构。
思想深处的关联。
表达深处的规律。
从某种意义上说,AI正化身为一个庞大的“世界阅读者”。它试图从既往的痕迹中,解读将来可能发生之事。
所以,当有人说:“AI可以预测命运。”其深层含义或许是:将来,我们会越来越懂得:
一个人的成长,并非全然随机。
一个人的家庭背景,会左右他的抉择。
一个人的性格,会塑造他的轨迹。
一个人的习性,会左右他的前途。
一个人的思维模式,会决定他能领略何种世界。
人确实是可以被读懂的,人生也确有其规律。
然而:规律,并非命运。
倘若一个人的过往已积淀大量数据,AI可以构建一个模型。它能够推断:此人更可能做出何种抉择,更契合何种方向,于哪些领域更易崭露头角,然而,它无法真正预知:你将遇见谁。
而人生最玄妙之处,恰恰藏于此处。一颗种子,在蜕变为大树之前,它将邂逅什么?
它邂逅泥土,邂逅阳光,邂逅雨露,邂逅四季,每一次相逢,都在重塑它。
一朵花,并非独自绽放。它邂逅蜜蜂,邂逅蝴蝶,邂逅清风,于是完成生命的交融。
一条河,并非单纯流淌,它邂逅峡谷,邂逅岩石,邂逅大地的轮廓,于是铸就自己的走向。
自然界本身,便是由无数邂逅编织的网络。人亦如此。我们以为人生是一条既定轨道,实则人生更像一幅渐次铺展的版图。你无从知晓:
何时邂逅一本书。
何时邂逅一个人。
何时踏入一方新天地。
何时因一句话,重塑自己对世界的认知。
这些事情发生之前,没有模型能够预先告知你。
近日与AI领域的朋友相聚,谈及人工智能预判未来时,便忆起杜甫的诗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此句出自《赠卫八处士》,杜甫与故友暌违多年,再次重逢时,人生已过半程。年少时的音容已然改换,曾经熟识之人,也都历经了各自的人生沧桑。面对这场久别重逢,杜甫慨然写下: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何为“参商”?
那是古人仰望天际时所见的两颗星辰。参星于西天升起时,商星已悄然隐没;商星重现在东方时,参星又消逝于天际。它们共沐同一片苍穹,却总在彼此错开的时刻现身,恰似两个遥隔的生命,彼此知晓对方的存在,却难以真正相逢。故而,古人以“参商”喻人生。
因为他们觉察:宇宙有其运行法则,星辰有其相逢轨迹,然而人的一生,却充盈着难以预见的相聚与别离。有些人,伴你走过一程路;有些人,仅在某一刹那浮现;有些相逢,看似偶然,却扭转了往后的人生。
试想,一千余年前,杜甫仰望星河,感慨人生难测;一千余年后,人类缔造AI,企图从数据中探寻未来的脉络。一个于星空中寻觅命运,一个于模型中发掘规律。但他们最终面对的,皆是同一命题:人在浩瀚天地间,究竟如何领悟自身的生命?
AI昭示我们:世界蕴藏规律。
杜甫启迪我们:人生充满偶然。
我们回溯自己的人生,许多重要之事,皆是无法预先筹谋的。
一个偶然读到的故事,一次偶然相逢之人,一个偶然萌生的念头,一段偶然踏过的路途。多年之后,我们回望方才发现:原来那个微不足道的瞬间,竟改写了往后的人生。
若从AI模型视角观之:此乃概率事件,然从生命体悟而言,此即命运。
命运并非一段预先写就的程序,命运更似:昔日的自我,持续与崭新的世界相逢,继而孕育全新的自我。
将来,人工智能势必日益强大,它将襄助人类完成海量工作,它将比人更迅捷,比人更精确,比人具备更强的信息处理能力。那么,人还留存何物?
或许答案并非比AI更聪慧,而是,蜕变为一个真正的人。
长久以来,我们奋力“成物”。我们追逐成绩、头衔、财富、身份、标签,我们期许自己成为一个获社会认同的对象。
然AI时代或将迫使我们再度审视:若一切外在能力皆可被机器增益,那么,真正归属于人的是什么?
或许是:
感知世界的能力。
缔造意义的能力。
联结生命的能力。
直面未知的胆魄。
AI能够告诉你何类人更易成功,却无法代你回答:何种人生值得追寻。
AI能够解析一朵花的构造,却无法体悟:一人于花前驻足时内心的宁谧。
AI能够描绘春天万千景致,却无法经历:一人于多年后重返故里,目睹春天再度降临的那一刻。
倘若我们跨越时空思索,千余年前,杜甫挥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千余年后,人工智能开始襄助人类解读世界。
一个在仰望星河,一个在推演星辰。
一个以诗篇诠释生命,一个以模型探觅规律。
看似迢遥,却于今朝交汇,
或许将来:
机器担纲理解世界的规律,人担纲缔造生命的意义。
机器寻索确定性,人拥抱可能性。
机器品读世界遗留的纹理,人重新品读自身的生命。
因为:可预知的是世界的规律。不可预知的是生命的相逢。
而人生真正珍贵之处,恰恰潜藏于那些,原本未经筹划,未经预告,甚至不曾料想,却最终降临的相逢里。
AI正助力人类读懂世界的法则,而人类亟需重新研习如何珍视生命的偶然。这,兴许便是人工智能时代,杜甫馈赠我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