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试点的最大隐患,不是效果不佳,而是错误结论被坐实
AI 与组织 · 第 04 篇
本文从一个七人团队和两个小团队的实践出发,探讨:试点得出结果之后,我们究竟能证明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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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会依次讨论
一、我原本把几件不同的事混在了一起
使用增加、产出更好和 AI 起效,为什么不能直接串成同一个结论?
区分实际观察到的事实与尚未验证的因果联系。
二、如果重新开始,我会先把这次实践要解答的问题写清楚
一个试点怎样把过大的命题缩成可以观察的小问题?
让行动前的问题决定后面观察什么,也限定结束后能够回答什么。
三、只看成功或失败,还不足以判断根因
企业必须做决定时,怎样避免把解读写成事实?
识别未经证实的结论怎样进入预算、考核和下一轮项目。
四、我现在更想在报告里保留“未知”
试点报告怎样同时呈现事实、结果和未知?
给下一步观察和调整留下更准确的依据。
因为我写了关于 AI 的文章,我的一位老朋友跟我电话聊了很久,期间他提到一家企业。
从年初开始,这家公司专门组建了一支大约七人的小组,尝试用 AI 获取销售线索。项目已经运行了几个月,成效并不理想,老板可能会在下半年把它停掉。
听到这里,我下意识地追问了几件事。
这七个人具体做了什么?AI 用在哪一段?一共获得了多少线索?这些线索的质量如何?销售团队后来怎样跟进?最终有没有进入真实成交?
朋友并没有直接参与这个项目,也没有跟进到这些细节。于是,那次谈话只能停在“效果不佳”这里。
我们当然不能仅凭这几句话替这家公司复盘。也许项目内部已经有更完整的判断,只是外面的人不清楚。也许老板后来并没有停止,或者停止的原因不只是效果。
但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点不安。
因为这段时间,我恰好在两个团队里做了些小尝试。
其中的一个团队,每周五下班前会形成一份简报,展示团队里哪些人使用 AI 更多,哪些人借助 AI 取得了相对更好的结果。简报只做红榜,不做黑榜。
核心目标:不先指责那些没有跟上的人,而是让大家看见,同一个团队里已经有人开始把 AI 用进真实工作,而且做得不错。
这个想法听起来没有太大问题。
可如果当时有人问我,这次尝试是不是已经证明 AI 能够改善团队表现,我应该怎么回应?
我知道有人使用得更频繁,也知道有人取得了相对更好的结果。
但我并不清楚,结果更好是不是因为用了 AI;也不知道这些人原本是不是就更愿意尝试、业务能力也更强。我甚至还不能确定,一份红榜发出来以后,其他人的工作方式究竟发生了多少变化。
我追问那支七人小组“到底证明了什么”的时候,其实也在追问自己。
一次试点出现了某个结果,不等于原因已经说清楚。
先把结果和解读分开
你看到的是使用增加、质量提高或成本下降,还是已经确认这些变化由 AI 带来?
当时决定只做红榜,是因为不想让 AI 一开始就变成一种新的考核压力。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报告直接列出谁没有使用、谁做得不好,大家最先学会的可能不是怎样借助 AI 改善工作,而是怎样避免出现在名单里。
相比之下,先让团队看见身边已经有人做得不错,似乎是一种更容易被接受的方式。
我现在仍然不认为这个判断一定错了。
问题在于,我很容易在没有更多证据时继续推论。
有人使用 AI,有人取得了更好的结果,所以 AI 带来了效果;团队看见这些结果,所以红榜能够推动更多人改变;如果这个做法在两个小团队里成立,下一步就可以复制到更大的范围。
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很容易得出一个看上去完整的结论。
可仔细拆开以后,我当时能确认的只有一小段:
在这两个团队里,已经有人把 AI 用进了工作,也有人在当前的评价方式下表现得相对更好。
至于 AI 是否带来了这些结果,红榜是否改变了其他人,我都还不清楚。
先把三件事分开
使用事实
谁开始使用了 AI,使用在哪一段工作。
结果事实
谁在当前评价方式下取得了更好的结果。
尚未确认
结果是否由 AI 带来,红榜是否改变了其他人。
这并不意味着尝试没有价值。
它至少让我知道,AI 可以进入真实团队,也让我看见,同一种工具放进不同人的工作,会产生很不一样的使用方式。
只是,如果我把这些结果直接写成“AI 已经提高了团队绩效”,这个结论就超出了当时能够确认的事实。
后来我想,如果重新设计这次尝试,我不应该先问一个太大的问题:
AI 能不能提高团队绩效?
这个问题几乎把所有东西都装了进去。
不同岗位的工作结果怎样比较,原来的水平是什么,团队有没有投入额外时间,最后的变化究竟来自 AI、来自管理关注,还是来自那些原本就更主动的人,都需要继续判断。
而我当时想知道的,也许小得多:
当团队看见身边已经有人把 AI 用得不错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开始尝试?
如果在开始前先把这句话写下来,后面的观察就会不一样。
我需要看的,不再只是红榜上有几个人,而是榜单出现以后,原来没有使用的人有没有开始尝试;他们为什么开始,或者为什么仍然没有开始;他们把 AI 用在什么地方,又在哪里停了下来。
到尝试结束时,我也只能先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尝试的人增加了,我可以说,红榜可能促使更多人开始尝试。至于 AI 是否提高了团队绩效,还需要另外的观察。
如果没有变化,我也不能立刻说 AI 没有价值。也许红榜并不能改变行为,也许大家面对的工作根本不同,或者这种展示方式没有触及他们真正的顾虑。
这不是一套严谨的实验方法。
它只是要求我在行动以前先写清楚准备验证什么;行动结束以后,只回答证据能够支持的问题。
试点前后各守住一个边界
开始前写清要回答的问题;结束后不把观察结果扩写成尚未证明的因果。
回头再看,两个小团队和那支七人销售小组,刚好处在两个相反的方向。
一个看起来有一些正向结果,很容易被写成“AI 有效”;另一个运行了几个月,效果不佳,很容易被写成“AI 无效”。
但这两个结果都不足以直接说明 AI 是否有效。
销售线索增加了,可能说明 AI 找到了更多机会,也可能只是扩大了搜索范围。最后没有成交,可能是线索质量有问题,也可能是后续跟进没有改变。
企业当然需要作出决定。
老板要不要继续投入,负责人怎样汇报,团队接下来做什么,都不能永远等待所有原因完全说清楚。
企业在信息不完整时作出决定,并不奇怪。
更需要警惕的是,为了让决定显得有依据,把一个还没有被证明的解读写成已经确定的事实。
工具不行,员工不配合,数据基础太差,或者这个场景已经跑通、可以推广——这些判断一旦被用于预算、考核和下一轮项目,就会直接影响后续决定。
项目效果不佳,团队至少会停下来重新看一看。
更麻烦的是,一个看起来成立、其实还没有解释清楚的结论,可能直接被用到下一轮更大的决定里。
最需要警惕的不是没有答案
而是一个解读因为听起来完整,被继续用于预算、考核和推广。
它甚至可能碰巧是对的。但如果不知道为什么成立、在什么条件下成立,换一支团队、换一种工作以后,组织仍然不知道该怎样重复。
如果继续做那项红榜尝试,我现在最想改变的,不一定是立刻增加更多指标。
我更想先把几件事分开。
谁开始使用了 AI,这是观察到的事实。
谁取得了更好的结果,也是当前评价方式下可以看到的事实。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红榜有没有改变其他人的行为,则仍然是需要继续观察的问题。
过去,我容易觉得一份汇报应该给出结论。
现在我会在报告里把还不清楚的事写清楚。
这不会让试点显得失败,团队也能据此决定下一步观察什么、调整什么。
团队可以继续观察红榜是否带来新的尝试,也可以调整展示方式,或者最后发现这项做法没有产生原来期待的作用。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只要它真的改变了我们开始时的判断,尝试就没有白做。
一次试点除了记录成功或失败,还应该说明:我们原来相信什么,尝试以后哪些判断变了,为什么。
一次试点应该留下什么
开始前
准备验证什么,原来相信什么。
尝试中
实际看到了什么,哪些条件发生变化。
结束后
哪些判断改变了,哪些关系仍然不知道。
可写到这里,我又碰到了另一个问题。
即使我自己已经不再把“使用更多”和“绩效更好”直接连在一起,如果这个变化只留在我的脑子里,下一次换一个团队做尝试时,大家仍然可能从原来的结论重新开始。
到那时,前一次试点虽然产生了经验,换了团队以后却没有被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