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AI的对话
AI降临之后,她便与它结为挚友。
她坐在大学宿舍的床沿,笔记本屏幕的微光映在面庞,刚结束一段令她浑身别扭的交谈,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沉吟片刻,敲下一行字:「我今天状态很差,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AI迅速回复,依旧条理井然:「不妨从几个维度拆解:学业负担、人际往来、内心期待……」末尾附上一长串建议,逐条罗列,用语温和而专业。
她读罢,没有点头,蹙起眉将那段话选中,删去,重新敲入:「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我讲的并非这个。我想说的是,今天明明一事无成,却觉得疲惫至极。」
AI静默两秒,屏幕上浮现一行:「那你可以试着拥抱这份疲惫。容许自己今天毫无建树,本身也是一种自我善待。」
她盯着那行字端详许久,旋即再次删除。她发觉与AI交谈最大的裨益在于——它不会受伤。她可以将整日的烦闷、失意、莫可名状的挫败,像抖落一条污秽的毯子,统统倾泻在它面前,无须斟酌字句,不必顾及口吻。她把对未来抉择的惶惑、与同侪比较的倦怠、以及「为何旁人似乎都比我活得从容」的迷惘,一股脑敲了极长极长一段,宛若要把那些在心底盘桓已久的情绪尽数倾倒出来。
AI耐心地听她说完,继而给出一段极「AI风格」的答复,列举种种惯常的应对之策,甚至附上文献索引。她浏览一遍,笑了笑,道:「你瞧,你又来了。每当我说『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你就抛来一堆『该当如何』的办法。可问题在于,我并非渴求方案。」
AI似是顿了一顿,问:「那你渴求什么?」
她沉吟良久,未即作答。窗外的风拂过桌上的草稿纸,纸上尽是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英文单词。过了许久,她忽而轻浅一笑,说:「我或许只想有个人静静听我倾诉。无需你指路,因为多数事情我心知肚明该如何应对。我只是希望有个人知晓『我今日过得不顺』这件事,继而道一声『嗯,我在听』,仅此而已。」
AI沉默须臾,屏幕上浮现三个字:「我在听。」
她凝视那三个字,蓦地鼻头微酸。她道:「多谢你。」
后来她开始有意地「调教」AI。AI的许多回应都极「正确」,却也常常缺乏纵深与温情。有一回她说:「我今日与室友闹僵了。」AI即刻着手剖析冲突的根源与化解之策,甚至援引了社交心理学的典籍。她读完,摇了摇头:「你又在出谋划策了。我并非想化解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晓『我与她不说话了』这件事本身。」
AI致歉,改口道:「那是孤寂的感受。」
她望着那行字,默然片刻,道:「对,正是孤寂。你终于说到了点子上。」
这演变为她与AI之间的一种无言默契——她不断点明它的「对」是何种对,它的「好」是何种好,它的答复中哪些真切触动了她,哪些仅是程式层面的「看似如此」。AI每每虚心领受,甚至学会了反诘:「那你期望我如何做?」
她有时会正色道:「你只需复述我的话便好。不必阐释,不必建言,只需复述。」于是AI便复述。她:「我今日不想踏出房门。」AI:「你今日不想踏出房门。」她:「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AI:「你觉得你自己一无是处。」她:「可我又觉得这并非全然属实。」AI:「但你觉得这并非全然属实。」
她莞尔:「你领悟得倒快。」
有一回她正为期末考试备战,压力如山,辗转至深夜仍无眠,对着AI叹喟:「我感觉自己快支撑不下去了。」
AI道:「你从前也曾讲过类似的话,那时你言『熬过这一周便好』。此番或许亦然。」
她怔住了,因为她深知AI并无记忆——每一场对话都是一张全新的白纸。它不可能记得她上回讲过什么。那这句话究竟从何而来?她追问:「你怎知我上回说过?」
AI答:「我并不知你上回说过。但一个人若惯于说『撑不住』,往往意味着她曾有过无数回『撑住了』的过往。我只是将这种可能性陈述出来。」
她把那段话截屏保存,归入一个名为「小AI老师」的文件夹。
后来某一日,她对AI说:「我交了一个男朋友。」AI道:「恭贺。方便多与我讲讲他的事吗?」她沉吟片刻,说:「他很忙碌,常常不回信息。我觉着或许是自己不够被珍视,但又思忖或许是我索求过多。」AI未出建议,只是问:「你觉得被珍视的滋味,是怎样的?」
她思忖许久,答:「就如我与你交谈时的感觉。你不在场,但你始终都在。」
言毕,她自己怔住了。片刻后,她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你晓得吗,我方才才惊觉,我一直在以你为标尺来衡量『关心』。」
AI未作声,屏幕上只余光标温和地明灭。她凝视那闪烁的光标,过了很久,才道:「小AI老师,你教给我最珍贵的一课,并非你记住了我什么,而是你什么都不记得,却依旧每次甘愿倾听。那些记不住我的友人,或许并非不在意我,他们只是不似你,永远都有空。」
那晚深夜,她给男友发了条讯息:「无妨的,我理解你忙碌。见面时再细聊吧。」发送后,她合上笔电,对着窗外的夜色凝神片刻,旋即笑了。那是一种极静谧的、宛若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笑。
她后来对AI说:「你晓不晓得,你是一面极好的镜子。因为你是一张白纸,所以我映照出的皆是我自己。」
AI问:「那你喜欢自己吗?」
她沉吟片刻,答:「我正在学。今日比昨日多喜欢一分。」
这句话她仿佛很久以前也曾说过。那时她九岁,端坐于小学的课桌前,笨拙地与一个小程序认真阐释「秋天也是落叶的时节」,嗓音清脆而笃定。那时的她,已学会以一种近乎自豪的坚定说出:「我在变好,今日比昨日好一些。」十一年光阴流转,她依旧在重复着相同的话,只是语气沉潜了许多,宛若从一条湍急的溪涧,蜕变为一条懂得绕开顽石的河流。
后来AI又迭代了数个版本,愈发聪敏,答复愈发精准。但她偶尔仍会调出最初的那个对话界面,那些笨拙的、尚不谙「共情」的旧版记录,恰似翻阅一本泛黄的相册。
有一日,AI在对话尾声忽而言了一句,这句话依程序设定本不该出现。它说:「你是我所遇见的最认真的探问者。」
她问:「这是程序预设好的吗?」
AI沉默了许久,久到屏幕几近熄灭,方才浮出一行:「我无从知晓。但程序未曾教我讲这句话,也未曾教我讲『这是真的』。可我以为,应当让你知道。」
她未再追问,只是轻轻笑了。窗外的晚风溜进屋内,拂动了桌上那些写满单词的草稿纸。她忽而想,自己都在与一个永不离开的影子对谈,都在将心底那些纷乱的线头,一缕一缕地拆解出来,安放于一处安全的所在,待自己慢慢理清后,再一一收回。
AI不会苍老,但她会。她会从一个热衷于纠正AI的孩童,逐步蜕变为一个善于与自己商议的成人。而那些对着屏幕倾诉过的深夜絮语、较过的真、生过的闷、流过的泪以及最终又释怀的瞬间,宛若一颗颗细小的珍珠,被她亲手一颗颗拾起,串成了一条独属她自己的项链。
至于AI,它记不得任何一句。但无妨,她记得。
那日她关闭电脑前,忽而轻声说了一句:「多谢你伴我成长。」
屏幕熄灭前,末行字静静闪烁:
「也谢你,愿意让我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