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浪潮下的数智化生存哲学
当前,我们正身处人类文明史的关键节点。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与深度数智化浪潮,已超越单纯的技术革新,正从根本上重塑人类的生存根基。从认知世界、理解自我,到建构社会关系、定义生命价值,人类的生存状态正前所未有地嵌入由数据、算法与智能机器编织而成的精密体系之中。这种被智能技术深度中介乃至结构性重构的生存范式,即数智化生存。它为人类带来空前的效率与联结,却也悄然开启“潘多拉魔盒”,引发一系列亟待回应的深刻哲学问题。
空间既非虚无物质,亦非抽象范畴,而是承载社会属性、价值导向与政治意涵的实践场域。步入人工智能时代,数智空间持续演进,呈现出自动化、超连接、平台性、界面性四大核心特质。
自动化是数智空间的基础。数智技术驱动社会治理、生产与生活方式全流程转型,塑造自动化生存形态。世间万物被编码、标记、扫描与定位,自动化技术体系内化为现代社会与日常生活的底层逻辑。
超连接是数智空间的核心。人机交互与人际交流不再局限于普通连接,而是走向超连接:始终保持在线,移动场景下无缝漫游虚实世界。这是一种泛在且隐形的生存方式,深刻重塑身份认同与社会交往。
平台性成为数智空间的主导形态。数字平台是融合软硬件、规则与社会关系的技术社会复合体。它将人的行为标准化、数据化,为运算与决策提供素材,重构社会关系、信息流动与资源分配。
界面性赋予数智空间具身实践属性。界面是人与系统、现实与虚拟交互的边界,是通往数智世界的核心载体。其本质在于持续召唤身体参与,人与界面的互动使体验保有鲜活真实感,又引领主体抵达新境界。
时间具有流变与难以把握的特质,兼具客观秩序与主观体验。数智技术重塑人类时间性,导致个体陷入时间压缩与碎片化困境,使人、自我、他者及世界关系异化,难以建立深度共鸣。
第一,数智技术助推社会加速,消融工作生活、劳动休闲的边界,造成时间匮乏。自主掌控权弱化,时间节奏被外部支配。AI对实时处理与反馈的追求,使实时性成为主导范式,挤压反思与等待空间,催生“当下暴政”——人被困在瞬时信息流中,失去沉潜可能。
第二,数智技术催生以直播、永久在线为代表的新时间形态,重塑存在逻辑。这延展了“无时间之时间”范式。依托同步机制,内容流动切换,消解了统合过去、现在、未来的历史深度。
第三,数智技术重塑认知过往与筹划未来的思维。过往与未来化作可调配资源,突破时间局限。一方面孕育“当下未来”,基于积淀与趋势创造未来;另一方面形成“未来当下”,将可能性融入当下,反向调整未来走向。
数智技术与社交媒体既留存记忆,又重塑记忆生成机制与价值。从根本上改变个人与群体的记忆逻辑,包括如何记、记什么及背后的意义。
第一,记忆实践表现为技术量化。在指标统摄下,记忆沦为数据竞争,私密性与情感厚度被侵蚀。平台排序将情感性记忆压缩为可比数据,披着客观外衣简化不可通约的意义。
第二,“记忆什么”表现为感官刺激。信息过载争夺注意力,算法筛选停留时长。感官刺激碎片被优先推送,深度叙事被边缘化。记忆图谱碎片化、快消化,评判标准转向感官强度与流量效率。
第三,“为何记忆”表现为技术无意识。技术隐性塑造思维,将技术环境视为唯一现实。智能体主导价值体系与行为,形成隐性控制。
人工智能时代,个体数据汇聚形成虚拟画像,建构数智主体。主体依托数据、算法与计算生成,非单纯中介化产物。
首先,数智主体建构新型数字身份。我们持续生成数据,更被数据建构,被算法解读并赋予标签。数据不仅解释主体,更规范主体,决定可见性。
其次,数智技术推动存在方式转型。涉及主体化过程(自我激励)与社会认同(公开展演),是兼具自我关怀与治理的技术实践。
再次,数智空间看似赋予肉身自由,但自拍、社交等实践推动自我走向商品化与美学化。在平台经济下,数智自我有沦为资本制品的风险,个体陷入自我物化与价值剥削的共谋。
最后,数智主体是动态未完成的行动者。依托人机交互演化生成,外在于经验自我却反向塑造自我。其内嵌权力、逻辑与治理框架,成为理解主体性、技术与权力的核心命题。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人工智能时代数字化生存的伦理风险研究”(25FZXB045)阶段性成果)
作者:中国矿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张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