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随笔丨不同时代有不同时代的清水塘记忆
黄昏时分,湖南株洲清水塘1956工业遗址文创园里,几座高耸的烟囱被晚霞映照。草地上聚满了人,大家在等候一场灯光秀的开场。
这是文创园开园后,我头一回踏入,感受清水塘久违的喧嚣。
清水塘,是株洲工业的起源之地。“一五”“二五”阶段,261家冶炼、化工企业在此汇聚,60多年间累计上缴利税近500亿元,也曾因污染严重,于2018年底全部关停撤离。
头一次去清水塘,是2020年秋季。我去已关停的株洲冶炼集团采访,门口的标识依旧,厂房一栋连着一栋,只是再无繁忙的生产景象。那时,我对清水塘的全部认知,就是“大”与“静”——大到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厂区,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株洲人都讲,清水塘沉寂了。驾车经过那片区域,总有施工车辆在空地上忙碌,戴着安全帽的人蹲在土坑旁检测土壤样本。那些泥土被挖出、运走、处理、回填,像给这片土地实施一场漫长的手术。
之后的每一年,我几乎都会去一趟清水塘。有时是站在楼顶俯瞰那些废旧厂房的全貌,有时是在会议室端详墙上悬挂的规划图。再后来,视野中的建筑逐渐多了起来。三一石油装备的基地落成了,可以进厂参观了;清水塘大桥贯通了,横跨湘江,如一条飘逸的红丝带;清水塘城市公园开放了,有人在里面跑步、放风筝,湘江边能瞧见白鹭……
在这个霞光满天的黄昏,我又一次抵达清水塘,走进这片工业遗址。
这片依托原株洲冶炼厂、株洲化工厂等老工业遗存打造的园区中,保留了71栋老工业建筑。在车间改造的艺术馆里,满墙的图片呈现着这片静谧的土地曾经怎样沸腾过。
照片中,年轻的建设者们在荒坡上搭工棚、打地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崭新的电力机车下线,结伴在厂区里打球、看电影……
曾经的车间,数十年后化作了艺术馆。同一栋房子里,盛放着几代人截然不同的生活。
我忆起曾经采访过的一位机车厂退休职工。他来自北京,哪怕在株洲生活了一辈子,也难改一口京腔。他讲,下了班,食堂若正好有合口味的北方水饺,就觉得日子有盼头。直至现在,清水塘周边依旧有着各种不同风味的地方菜馆。仔细听听,还有天南海北的口音。记忆中的清水塘,是5万多工人在此度过的日日夜夜,这里有他们的青春与荣光。
灯光秀开场了。光束投射在150米长老厂房的墙上、烟囱上、锈迹斑驳的管道上,画面流转起来:先是一群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走下火车,亲手建起工厂、点燃炉火,他们在此安家立业,有了电力机车下线、第一台航空发动机试车,有了烟囱林立、高铁飞驰……画面一路行进至今天,行进至无人机、机械手臂,行进至清澈的湘江上架起大桥,有白鹭起落盘旋。
绚丽夺目的画面,过去与当下交融的场景,引得观众阵阵惊叹。这里正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热闹起来——非炉火的热闹,而是人的热闹;非机器的沸腾,而是生活的沸腾。
这座城市的底色是鲜活的——上世纪50年代,书写的是“建设”;关停转型时,书写的是“壮士断腕”;而今天这代年轻人,书写的是文创市集,是灯光秀中的“赛博朋克”,是在深厚工业根基上萌生的未来模样。
这些故事与70年前的炉火生长在同一片土壤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清水塘。属于这一代人的清水塘,在这个夏末的黄昏,在熔金的晚霞与亮起的灯光里,蓬勃生长。(刘芳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