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计 | 鲍虎军：浙江怎样落好人工智能"关键棋"
当下，人工智能正加速从技术突破迈向规模化应用，全方位重塑科技创新、产业发展及经济社会运行模式。近年，浙江依托数字经济先发优势，在大模型、具身智能、"AI+制造"等领域率先布局。省委十五届九次全会指出，"以更实举措拥抱人工智能""加速打造人工智能创新发展高地"。"十五五"时期，人工智能的红海与蓝海分布在哪里？浙江如何巩固既有优势、补齐能力短板，厚植发展后劲？如何构建一流创新生态，将阶段性优势转化为长期竞争力？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时代之问。
服务国家战略与生产生活
是人工智能的核心方向
人工智能发展至今，已经超越单一技术与产业的范畴，演变为一种时代潮流，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难以置身其外。
从产业变革视角看，人工智能在催生新业态的同时，正深度渗透到各传统产业的各个环节，借助智能化方式处理信息、分析决策与调配资源，持续提升生产效率，推动生产力与生产关系演进。从工业生产层面看，传统车间逐步具备会思考、能决策的智慧大脑，例如智能排产与工艺优化、自主操作与执行、质检与设备预测性维护等，人工智能正驱动工业生产由自动化向智能化跃升。从社会生活层面看，人工智能已深度嵌入居家、出行、医疗、教育、文旅等日常场景，未来还有望进一步融入各类产品与服务，犹如电力一般，你或许感知不到，却始终在赋能于你。
在这一进程中，社会上也出现一些疑虑，认为人工智能势必会取代大量岗位。事实上，蒸汽机的问世、电力的普及、互联网的诞生，历次科技革命在淘汰落后技术与产能的同时，也同步催生出新的动能、新的就业与新的需求。当下亟需探讨的是，如何通过加强顶层设计，使人工智能的发展始终服务于生产效率的提升与生活品质的改善，让每个人都能共享技术进步的红利。
浙江要从单点突破
迈向全栈能力跃升
浙江打造人工智能创新发展高地是顺势而为、顺理成章之举。人工智能的技术特性与发展路径与浙江省情高度匹配。浙江是自然资源小省，长期凭借市场与创新闯出一条路子，民营经济活跃、创新创业响应迅速，往往市场有所需求，就会快速催生一批企业与投资。尤其是在习近平总书记在浙江工作期间就部署建设"数字浙江"，抢占了数字经济发展先机。
进入"十四五"时期，一批传统优势企业加速数字化转型，阿里等互联网巨头纷纷进军人工智能赛道，"杭州六小龙"等人工智能新锐企业崭露头角，与此同时浙江大学、中科院宁波材料所、之江实验室等高校与高能级科创平台持续推进人工智能原始创新与核心技术攻关。可以说，已经逐步从"单打独斗"走向多方聚力、协同互补。
大模型的开发与应用无疑是当下热点，浙江在这一领域取得不俗成绩——全球开源模型调用量排名中，两款浙产大模型DeepSeek与通义千问连续多周包揽前两席。在技术参数普遍达到一定水平后，还需转向商业可持续性与场景深耕，也就是说，大模型如何嵌入日常生产生活、走进千家万户？
目前存在两条主要路径：其一，以大模型为核心的数字化智能体，即数字代理。在此框架下，大模型不再仅是信息问答工具，而是能够理解任务、规划路径、调用工具的数字员工与个人助理，例如资源库管理、订单处理、文艺创作等。甚至可以把不同功能的智能体串联起来，搭建工作流，胜任更为复杂的任务。
其二，具身智能。数字化智能体本质上是看不见的软件，具身智能则是智能赋能的实物载体。它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件物体，比如一台机器人、一个摄像头乃至一幢建筑物，通过嵌入智能模型这一"大脑"，赋予其感知理解或改造物理世界的能力。这是人工智能发展的蓝海。在这方面，浙江也涌现了宇树科技、云深处科技等代表性企业。
下一阶段，浙江除了持续造"高峰"，追求前沿赛道、关键领域的单点突破，更要建"高原"，围绕从软件到硬件、从算力底座到训练环境、从原始创新到工程化应用、产业化落地进行系统化布局，加速补齐短板，提升全栈自主创新能力，持续增强发展后劲。
第一，促进软硬协同，让具身智能的"大脑""强"起来。浙江具身智能在机器人本体、运动控制等方面进展迅速，相对而言仍属硬件先导。如何把"大脑"做好，使其能够更聪明地指挥"身体"进行自主判断、自主决策、自主行动，才是构筑长期竞争力的核心。机器人不一定面面俱到，但至少要在某一项能力上达到真正的应用级水准。
第二，做强体系支撑，夯实算力、芯片等基础底座。人工智能背后是一套完整的技术栈，涵盖能源、芯片、基础设施、模型、应用等环节。比如"燃料"，大模型能力越强，就越"吃算力"，其背后是对电力和能源的更高要求，这需要与新型能源体系建设统筹谋划。比如"性能"，浙江还需培育更多高性能芯片企业，相应地还要发展集成电路、半导体等相关产业。
第三，布局物理仿真，引领开拓新的蓝海。反复的训练、验证与测试是人工智能从实验室走向场景应用不可或缺的环节。然而，真实世界数据采集与测评验证的成本居高不下、效率有限，也远不能满足更精细化的需求。这其中催生了"物理仿真"技术，还衍生出空间智能等新方向，这是值得关注的下一轮技术增量与新的经济增长空间。
以一流创新生态激活发展
源头活水点突破
一流创新生态不是抽象的"环境"，而是由资源配置、评价机制、耐心资本、文化氛围共同构成的有机体。培育一流创新生态，能为人工智能创新提供"源头活水"，重点在于优化重构创新的资源配置与评价体系。
首先，尽快更新高校的人才评价体系，让科研人员坐得住"冷板凳"。高校科研的核心任务，是培育学生的创新能力，是研究科学与技术问题、产出更多原创性成果。这需要天马行空的想象、自主探索的选择与对接国际前沿的条件，有时不能过度被成本与经济效益所束缚。此外，论文数量、期刊等级等固然具有衡量作用，但导向不能过于单一，要避免科研资源向热门方向过度集中，兼顾一些周期长、难度大、短期内难以形成显性成果的基础研究。
其次，完善工程化环节，让产学研高效"握手"。基础研究与产业应用之间的"鸿沟"，是科技创新链条中普遍存在的挑战。究其原因，科研成果往往首先表现为技术原型，能够验证科学原理与技术路径，但要成为可靠、可扩展、可落地的产品，还必须经历工程化这一关键环节。一项真正有价值的技术，在论文发表之后可能还需两三年工程化验证与迭代。产学研协作不能只是"高校做完、企业拿走"，而是要多方参与到工程化环节中。
第三，推动不同区域和创新主体各扬所长、相互赋能，携手打造人工智能创新发展高地。人工智能产业链长、应用领域广，应避免无效投资与重复建设。就优化区域布局而言，杭州与宁波当好领头羊、唱好"双城记"，协同培育壮大人工智能核心产业，合力孵化培育全球领先的人工智能企业与产业集群；其他地区可因地制宜，发展"AI+区域优势产业"。在企业培育上，既要发挥头部企业引领作用，也要为中小企业、创业团队及OPC（一人公司）等新形态留出空间。总之，要让各地、各类主体都能在人工智能产业链中找准定位、获得发展机遇。
作者简介
鲍虎军：浙江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计算机辅助设计与图形系统全国重点实验室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