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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学者莫军华解读茶圣陆羽的茶炉设计智慧

发布时间:2026-09-05 06:13阅读:2

学者 观点

莫军华,郭明雄

内容摘要:陆羽在《茶经·风炉》一节中精心设计了一款风炉,而无论是考古发现的实物或画像均未见其真容。本文通过精读《茶经》原文,从文字所描述的物象(形容)入手,结合《易》理,解析了陆羽设计风炉的思想逻辑,从而为还原风炉的造型提供了依据。陆羽是运用了《易》理,遵循了“尚象制器”传统,设计铸造了他的这件“目标器物”。

关键词:陆羽风炉;《茶经》;设计思想;尚象制器;目标器物

作者:莫军华,郭明雄

一、唐、宋风炉遗存及陆羽风炉造型猜想

1.风炉实物与画像

唐代风炉存世极少,本文主要考察三件实物:一是中国茶叶博物馆藏的巩县窑黄釉风炉(图1)、二是现藏于国家博物馆的五代白釉风炉(图2)、三是出土于河北曲阳涧磁村定窑遗址的五代定窑白釉风炉(图3)。可以发现,这三件风炉尺寸偏小,高度在10~16厘米左右。形为筒状,材质为陶瓷,与陆羽风炉的“古鼎”造型、“铜铁”材质不符。

唐、宋的绘画作品遗存不乏描绘茶事活动的场景,对风炉的描绘有:一是唐阎立本所作《萧翼赚兰亭图》的两个摹本(图4-6)、二是唐张萱的《仕女图》(图7)、三是绘于辽七号张文藻墓前室东壁壁画《童嬉图》(图8)、四是南宋刘松年所绘的《撵茶图》(图9)。不难发现,这几幅画作中的风炉造型与陆氏描述的风炉各不相同。宋代风炉的大风口增大成为炉眼,即喂炭煽风处所,竖条形小风口依然保留作通风出烟之用,炉底之窗封闭,炉足采用多足形以增加炉的稳定性,灰承则变成炉床或炉底座。

无论是实物还是在画像中,我们都未发现与陆羽设计相近的风炉。这给后来者的研究造成了困难,也为研究者扩展了猜想的空间。

2.对陆羽风炉造型的猜想

后世对陆羽风炉造型的猜想不乏其人。如日本的春田永年(图10)、中国台湾的张宏庸(图11)、裘纪平(图12)、吴觉农(图13)等人在他们的文献中均有绘图,皆采用了鼎式外形及筒罐式带底墆㙞。经沈冬梅研究发现,陆羽设计的风炉有两个特点,一是所以用“风”名炉者,“以周绕通风也”(唐李匡乂《资暇录》卷下),炉身三窗不是摆设,是实用通风的;二是因为陆羽好古,便将他所设计使用的风炉摹像“古鼎”形。在沈冬梅看来,图10-13这四款风炉有耳是这几位论者对《茶经》的误解,一是因为双耳提手的放置不合理,二是陆羽虽言风炉“如古鼎形”,也有无耳古鼎。

对陆羽这篇风炉设计“说明书”的阐释,论者众说纷纭。如有论者认为,《茶经》中的炉融入了陆羽的文化理念(如五行八卦),但具体形状不应是腹大口小的造型,而应是国家博物馆藏的那种直筒型炉身(图2)。 该论者对陆羽风炉造型的猜想依据并不充分。也有论者敏锐地把捉到陆羽所述的“古鼎形”,并将该炉命名为“茶鼎”,从三卦推测出“陆羽负鼎以求有‘义’、有‘忠’和有‘为’。这也许正是青年时期陆羽的茶道观。”该论者列举了一件现代研仿的青铜陆羽“茶鼎”(图14),并认为此物是按《茶经》所制。而《茶经》原文从未述及“茶鼎”,有臆造之嫌。沈冬梅考察了从战国到唐代的各类典型炉具,分析了后世各种臆造陆羽风炉存在的问题,并结合陆羽的这段文字绘制了一款“陆羽风炉”(图15),该炉的造型是最接近陆氏设计的风炉,但她对墆㙞造型设计的理解有待商榷。

本文认为,如要还原陆羽风炉造型,首先需读懂陆羽《茶经·风炉》这段原文,才能正确理解陆羽设计风炉的思想。

二、陆羽设计风炉的思想

1.陆羽思想考述

(1)陆羽一心向儒

首先,陆羽自幼倾心向儒。陆羽在《陆文学自传》中说“始三岁,茕露,育乎大师积公之禅院。九岁学属文,积公示以佛书出世之业。”身为孤儿,陆羽从小被复州竟陵(今湖北天门)西塔寺智积禅师收养,成人后经常栖止于佛门,并与僧皎然成为挚友。但他在为学之初就“执儒典不屈”,不听积公“执释典不屈”规劝,崇尚“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也。”;其次,陆羽博览群书,勤于著述。陆羽“九岁学属文”,到二十九岁就陆续完成了《四悲诗》《天之未明赋》《君臣契》等一系列著作,特别是《茶经》刊行于世之后,以致“其后尚茶成风,时回纥入朝,始驱马市茶。”(第80页)还使饮茶之风传播到了边远的少数民族地区。

(2)陆羽精通《周易》

《易》为儒家群经之首,尤其有唐一代,业儒者无不熟读《易》经,深究《易》理,以为科举取士之道。陆羽生活在盛唐至中唐时期,所接受的儒教思想属《易》学义理派,这在他为自己取的名、字显露端倪:“陆羽字鸿渐,一名疾,字季疵,复州竟陵人。……。既长,以《易》自筮,得《蹇》之《渐》,曰:‘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乃以陆为氏,名而字之。”(第75页) 陆羽按《易经》占筮,得《蹇》之《渐》卦,依《易经》第五十三卦《渐》卦的上九爻的爻辞自命姓陆,名羽,字鸿渐。

通晓《易》道、制器尚象,是历来圣人君子崇德广业、生生利民、教化天下的传统。《易·系辞上传》视“以制器者尚其象”为圣人之道,何谓“象”?《系辞上传》释曰:“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 “制器尚象”所尚之“象”,是来自于“目标器物”所取法的“卦象”,而非该器物的“具象”,“形容”是该卦象所譬拟的器物之“形象容貌”,“物宜”才是具体的“目标器物”。“制器尚象”的传统步骤如下:命卦——问焉而以言——器之内涵、尚象——拟诸其形容——器之形式、制器——象其物宜——器之功能。

陆羽对风炉足部铭文及墆㙞的纹饰做了说明:足部铭文有三卦——“坎”“巽”“离”,墆㙞的纹饰也对应三卦“翟”对“离”、“彪”对“巽”、“鱼”对“坎”。这是因为“巽主风,离主火,坎主水。风能兴火,火能熟水,故备其三卦焉。”(第17页)由此可见,陆羽运用《易》理,遵循“制器尚象”的传统,设计铸造了他的“目标器物”——风炉。

2.陆羽设计风炉的思想探源

在《茶经·风炉》一节中,陆羽通篇以《周易》为指归,运用五行生克理论,以《鼎》卦为宗,融《坎》《巽》《离》三卦于一炉,从造型设计、材质选择、装饰布局等要素进行细节把控,使这款风炉达到了功能与形式的完美统一。本文精读《茶经》所描述的物象(形容),结合《易》理来解析陆羽设计制作风炉的思想逻辑,从而为还原风炉的立体造型提供思想指导。

(1)从造型的设计探源:“如古鼎形。”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凡燃炭之器曰炉。”虽然陆羽在《茶经·七之四》中引《神农食经》,认为自伏羲氏始即已饮茶,但直到陆羽撰著《茶经》,代无茶炉之记载。据马承源主编的《中国青铜器》第二章《青铜器的类别·第八节杂器》所述,炉之为器,有春秋中期燎碳取暖用的“燎炉”、汉晋时期焚香用的“薰炉”,没有关于铜制茶炉的记载。可以说,茶炉之制创始于陆羽。

陆羽制器尚象,首先选择尚《鼎》卦之象。《周易•鼎卦》曰:

鼎:元吉,亨。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烹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

鼎的功用为烹饪养人,其立义为革故取新。朱熹在《周易本义》言:“鼎,烹饪之器。为卦下阴为足,二、三、四阳为腹,五阴为耳,上阳为铉,有鼎之象。”《鼎》卦的卦象恰好是鼎的基本形态(图16)。唐代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虞翻曰:“六十四卦皆观象系辞,而独于《鼎》言‘象’,何也?象事知器,故独言也。”又引《九家易》曰:“鼎言象者,卦也。”陆羽从《鼎》卦的卦象受到启发,选择“古鼎”为基本形态为茶炉造型。

陆羽在《茶经·风炉》中三次使用“古”字:“古鼎形”“古文书二十一字”“上并古文书六字”,他在强调风炉的设计制作是承袭传统、源于古制,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创新,体现的正是“革故鼎新”的思想。

(2)从材质的选择探源:“以铜铁铸之。”

陆羽制器深谙物性,求其刚坚恒久,则每以铜铁为质。诸如:“以铁制之。”(第8页);“以铁六棱制之。”(第18页);“以铁或熟铜制之。”(第19页);“若用之恒,而卒归于铁也。”(第20页);“或用精铁熟铜,取其久也。”(第21页);“或以铜、铁、竹匕、策之类。”。陆羽既以古鼎为造型基础务求坚久,在选择铸炉材质时首选铜铁便顺理成章。足部铭文“体均五行去百疾”,所谓“体”即指风炉本体,“五行”(金、木、水、火、土)之“金”对应的是铜铁所铸炉身。《礼记•祭统》言:“夫鼎有铭,铭者自名也,自铭以称扬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显然,陆羽就是要藉“陆氏茶”之美德于铜铁为质的风炉恒传后世。

(3)从装饰的布局探源:铭文和纹样。

铭文内容:除足部铭文外,陆羽另在自制风炉的腹部以古文铭铸“伊公羹,陆氏茶”六字,用意极深。《史记•殷本纪》载:“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伊公即伊尹,本来是个厨师,因其烹调技术获得商汤的赏识,而成为名垂青史的商汤宰相。陆羽在《茶经·一之源》道:“茶之……,为饮,最宜精行简德之人。”陆羽将铸炉比之铸鼎,特别用古文在风炉上铭铸六字,将自己的名姓和事业与伊公相提并论,表达煮茶如调羹,以求“正令”“务远”“守中”“味醇”(《茶经•四之具•鍑》)从而达到“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的目标。

铭文书体:陆羽没有按照唐代流行书体使用楷书作铭文,而是明言“古文书”,显然,陆羽深知“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他是有意选用先秦文字来承袭古制。

纹样的涵义:陆羽设计制作风炉的目标,是通过煮茶为饮而化成天下。《礼记·礼器》:“无本不立,无文不行。”综考青铜器纹饰诸书籍,查证“连葩、垂蔓,曲水、方文”这四种纹饰极少出现在商周青铜器上,而频频出现在唐代青铜镜鉴纹饰中。这说明陆羽在风炉的纹饰设计上并未承袭周代传统鼎纹进行装饰,而是以《易》理为指归,选择了当时流行的四种纹样进行再设计。而按《周易》义理,这四种纹样可以归为下列三类:

①连葩、垂蔓为植物纹,属巽,主风;

②曲水为水纹,属坎,主水;

③方文为几何纹,古汉语中的“文”通“纹”,方文即方格纹,连续的方格纹即为网纹,每个网格又称为“目”。成语“纲举目张”之“目”即指网之格。《系辞下传》曰:“(包牺氏 )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说卦传》曰:“离为目”“离为火,为日,为电……”因此,《周易》方文属离,主火。

陆羽在风炉本体上采用了古(铭文)今(纹样)两类元素进行装饰,充分体现了《周易》的核心思想——“变”(即“易”的本义,变易。),因其深知圣人制器必“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制器之目的在于使器之体,宜于民之用。因此,陆羽在确定了风炉器形后,在考虑对炉体进行美化装饰时,遵循古有“伊公羮”、今有“陆氏茶”的目标,以古文为铭的形式上承古制,以唐代流行纹样装饰炉体下启时风,真正融古今于一炉,续上下文化于千秋。

三、陆羽风炉的造型设计还原

1.对陆羽设计思想探源后还原风炉及组件造型

“风炉”为专用煮茶器,“墆㙞”是风炉必不可少的附属构件。煮茶时,风炉必须和“灰承”“鍑”同时配合使用,这四件器物的造型、尺寸、结构、工艺等必然是相依相生的。因此,在还原风炉造型的同时,就势必一并还原墆㙞、灰承、鍑的造型,有助于对还原风炉这一器物设计合理性的深度理解。

(1)风炉器型

鼎之为器,流行于商代至汉晋,兴盛于西周。班固《汉书·艺文志》言:“易道深矣远矣,人更三圣,世历三古。”其中“三古”指伏羲氏之上古、周文王之中古、孔子之下古。《系辞下传》:“《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也就是说,孔子推测《周易》的成书年代为周文王的“中古”,即西周早期。因此,陆羽所说的“古鼎”形,理应为“中古”,即西周的鼎形。《宣和博古图》著录商、周、汉、唐四代鼎器126件,商代26件,而周鼎多达81件。《西清古鑑》著录商、周、汉三代鼎器267件,周鼎更是多达166件,商代仅27件。从现代考古发现的成果看,西周是真正的“鼎盛”期。在陆羽生活的时代,他能参考到的古鼎实物器样以西周器的概率最大。(图17)

(2)材质及工艺

从“以铜铁铸之。”“其炉或锻铁为之,或运泥为之。”,并参照(鍑)“内抹土而外抹沙”制作工艺的描述(参看后文),可以断定陆羽风炉为铜铁铸造成型工艺。

(3)构造

“厚三分,缘阔九分,令六分虚中,致其杇墁。凡三足,……其三足之间设三窗,底一窗,以为通飙漏烬之所。”从这段文字可以总结概括风炉的基本构造为:圆鼎无耳式,口缘内收、外实内虚,外金内土,直立三圆柱足,下腹三方窗、底一圆窗。前三项可以充分保证风炉上口通过“墆㙞”与盛水之“鍑”完美对接,并均匀满足其受热要求。(图18)

1.对陆羽设计思想探源后还原风炉及组件造型

“风炉”为专用煮茶器,“墆㙞”是风炉必不可少的附属构件。煮茶时,风炉必须和“灰承”“鍑”同时配合使用,这四件器物的造型、尺寸、结构、工艺等必然是相依相生的。因此,在还原风炉造型的同时,就势必一并还原墆㙞、灰承、鍑的造型,有助于对还原风炉这一器物设计合理性的深度理解。

(1)风炉器型

鼎之为器,流行于商代至汉晋,兴盛于西周。班固《汉书·艺文志》言:“易道深矣远矣,人更三圣,世历三古。”其中“三古”指伏羲氏之上古、周文王之中古、孔子之下古。《系辞下传》:“《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也就是说,孔子推测《周易》的成书年代为周文王的“中古”,即西周早期。因此,陆羽所说的“古鼎”形,理应为“中古”,即西周的鼎形。《宣和博古图》著录商、周、汉、唐四代鼎器126件,商代26件,而周鼎多达81件。《西清古鑑》著录商、周、汉三代鼎器267件,周鼎更是多达166件,商代仅27件。从现代考古发现的成果看,西周是真正的“鼎盛”期。在陆羽生活的时代,他能参考到的古鼎实物器样以西周器的概率最大。(图17)

(2)材质及工艺

从“以铜铁铸之。”“其炉或锻铁为之,或运泥为之。”,并参照(鍑)“内抹土而外抹沙”制作工艺的描述(参看后文),可以断定陆羽风炉为铜铁铸造成型工艺。

(3)构造

“厚三分,缘阔九分,令六分虚中,致其杇墁。凡三足,……其三足之间设三窗,底一窗,以为通飙漏烬之所。”从这段文字可以总结概括风炉的基本构造为:圆鼎无耳式,口缘内收、外实内虚,外金内土,直立三圆柱足,下腹三方窗、底一圆窗。前三项可以充分保证风炉上口通过“墆㙞”与盛水之“鍑”完美对接,并均匀满足其受热要求。(图18)

(4)铭文

文为铸铭,体为大篆:陆羽为通儒,精通音韵训诂之学,从下列诸条可窥一斑。《茶经·二之具》:“穿,旧作钗钏之‘钏’字,或作贯穿。今则不然,如‘磨、扇、弹、钻、缝’五字,文以平声书之,义以去声呼之,其字以‘穿’名之。”(第11页)《茶经·四之器》:“古文书二十一字。”“上并古文书六字。”(第16页)在这段关于风炉铭文的说明中,陆羽特别使用了“书”和“古文”。《系辞下传》:“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陆羽所说的“书”即“书契”,也就是铸刻文字,这种铸刻于器物上的文字,通称为铭文。朱凤瀚指出:“青铜器铭文俗称金文,有铸铭与刻铭两种。战国以前多铸铭,战国时期有较多的刻铭。”容庚认为:“商及西周之器多铸款,春秋以后乃多刻款。铸款字画肥,刻款字画瘦。”马承源认为“商周青铜器铭文的书体,一般称为大篆或称籀书。”篆或籀书属于先秦文字。高明考证“《汉书•艺文志》载有《史籀十五篇》,班固自注云‘周宣王太史籀作大篆十五篇。’《说文解字叙》亦讲:‘周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或异。’”许慎将先秦的大篆分为籀文和古文两种,在《说文解字》第十五上说:“郡国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铭即前代之古文。”因此,唐代可资参考的大篆首选许慎《说文解字》所收录的“籀文”和“古文”。为便于风炉铭文的复制提供参考,对于《说文解字》中没有对应的大篆字形,本文参考吴大澂等《说文古籀补三种》加以增补,对于此书亦无者,姑且以《说文解字》所录小篆补全。

铭文为范铸阳款:马承源认为“铜器铭文是按照墨书原本先刻出铭文模型,再翻范铸造出来的。”34宋赵希鹄说:“款识篆字以纪功,所谓铭书钟鼎。款,乃花纹以阳饰,古器款居外而凸,识居内而凹。”35位于器物外表的铭文和纹饰是凸出于器表的,称为款。现代考古成果也证实了这一结论。陆羽所制风炉铭文理应遵循古制,为范铸阳款。

炉腹铭文居中均布:三窗之上平行(“并书”)铭铸古文六字,每窗上二字,分别为“伊公”“羹陆”“氏茶”。因此,“伊公羹,陆氏茶”这六字在风炉上的分布位置应该为:(风炉口沿至腹底)上下居中,环布均等。(表1)

炉足铭文直书行款:三只鼎足,每只足上铭铸大篆七个字(见前引),《文字学概要》载:“汉字自上而下的直行排列法,显然早在商代后期之前就已经确立。”36按照商周铭文通例,这三只鼎足上的铭文无疑应为自上而下直书行款。

(5)纹样

风炉及墆㙞的纹样还原:按照前述陆羽思想探源解析,笔者参考吴山所著《中国历代装饰纹样》(人民美术出版社,1992年)中唐代镜鉴的有关纹样,初拟腹部及墆㙞的纹样如下。(表1)

纹样的布局:纵观历代器物图鉴,西周古鼎纹饰及汉唐镜鉴纹饰,基本规律都是分层环状分布,各层之间通常以弦纹间隔。因此,按照炉足铭文“坎上巽下离于中”所对应的卦位,上述三类纹饰在炉腹上分布位置理应如此:水文属坎,主水,在上,环布口沿一周;连葩、垂蔓属巽,主风,则在下,位于“伊公羹陆氏茶”六字上方部位,环布一周;方文属离,主火,居中,位于上二者之间环布一周。各层纹饰之间亦应以弦纹间隔。

(6)还原图

根据前文对陆羽风炉及组件的造型、材质、装饰设计思想的探源,我们对其还原如图19-21。

2.风炉及灰承、墆㙞、鍑的尺寸推理

陆羽在《茶经》中没有说明风炉的具体尺寸,但通过全篇的条分缕析,结合3D模拟技术,基本可以推测出来。我们通过解读《茶经》全文,梳理线索如下:

按《四之器》,煮水之器为“鍑”。按《五之煮》:“凡煮水一升,酌分五碗。”《六之饮》:“夫珍鲜馥烈者,其碗数三。次之者,碗数五。若坐客数至五,行三碗;至七,行五碗;若六人以下,不约碗数,但阙一人而已,其隽永补所缺人。”(第40页)陆羽提倡煮茶方式至多一次煮水一升,分五碗,那么鍑的容量应该就是略大于一升(为防止水沸腾溢出,理应略大。)。基于此,根据下引《四之器·鍑》的形体设计描述,可以模拟出鍑的基本形态及尺寸(图19):

《四之器·鍑》:内抹土而外抹沙。土滑于内,易其摩涤;沙涩于外,吸其炎焰。方其耳,以令正也。广其缘,以务远也。长其脐,以守中也。脐长,则沸中;沸中,则末易扬;末易扬,则其味淳也。(第19-20页)

鍑座于墆㙞之上,鍑之脐长而下探,直接火焰心,从而推断鍑之脐所在合理位置,可以模拟出墆㙞的基本形态及尺寸。

根据风炉“如古鼎形,厚三分,缘阔九分,令六分虚中”以及“置墆㙞于其内”,可以模拟出风炉口径的基本形态及尺寸,进而可以模拟出风炉体型及尺寸。这是还原陆羽风炉的关键信息。“置墆㙞于其内”并非指将墆㙞整体放置于风炉腹腔之内,而是将墆㙞下部的“止口”部分嵌入风炉口缘之内,与风炉内壁的杇墁上口衔接,使之成为风炉与鍑两个金属器之间的过渡器,这样就保证了炉内的火源从底部的木炭到火苗,都被具有保温性能良好的泥土部分(杇墁+墆㙞)包围,

阻断了火源与金属器(风炉、鍑)之间的直接接触,最大限度减少热能损失,从而使热能集中供应到鍑的长脐部位,达到“沸中”“末扬”“味淳” 的煮茶目标。

开窗尺寸:前文已分析,风炉三足间三个方窗是专为塞入木炭用的,其尺度大小以便于塞入燃料木炭及火夹操作为宜;底下一圆窗宜略小,在保证木炭不落下去的前提下,便于灰烬漏下,掉入下面的灰承。

因此,综合模拟推断,陆羽风炉高24.6厘米、直径20厘米,鍑身高12厘米(含脐高2厘米)、直径26厘米,双耳高3.5厘米,墆㙞高6.5厘米、直径17厘米,灰承高3.5厘米、直径21.8厘米。该四件器物组合后总高42厘米。(图22)

图22风炉、灰承、鍑尺寸图

结语

由于对“古鼎形”是哪个时期的形制不清、对“置墆㙞于其内”文字内容的误读,造成了后人对陆氏风炉造型的误解。可以确切地说,如果忽视设计者的思想,只对某件历史器物的文字描述进行表面理解,难免有望文生义、照猫画虎之嫌,其推导结论就会流于机械模拟,缺乏内在生命力而不能形神相系,经不起细节推敲。因此,如要还原历史器物的造型应立足于设计者的著作,理解其成长历程和所处的时代背景,顺着设计者的思想轨迹厘清其思想逻辑和语言伦理。

本文通过条分缕析,阐释了《茶经》原文的深层意蕴,钩沉了陆羽的设计思想,还原出凝结陆羽茶道精神的风炉以及与之息息相关的灰承、墆㙞、鍑等配套器物造型,可以看出,饱含儒家圣贤情怀的陆羽运用《周易》理论“制器尚象”的清晰脉络。综上所述,本文构建了一种对只存在于文字记载的历史佚失器物进行还原的有效途径。

原文发表在《装饰》杂志2025,(7):100-105.

设计学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