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助力西藏那曲种树突破五大难关

西藏那曲平均海拔超过4500米，曾是全国唯一的无树城市。扎西及其团队历时20多年努力，终于使树木在当地扎根存活。

目前，那曲种植的苗木平均越冬成活率超过75%。街道上的绿树摇曳，见证着这座城市的绿色变迁。

近年来，那曲在公园绿地、机关单位及试验基地种植了超过10万株苗木，并完成了6万株的扦插育苗工作。

破冰：在“无树之城”的首次尝试

四月，那曲的寒冷尚未消退。

上午11点，扎西如常来到市科技局院子，仔细检查树木生长状况。他俯身触摸叶片与枝条，又踩踏树根下的土壤。

“树木越冬情况良好，已现返青迹象，可以开始浇水施肥了。”扎西高兴地说道。

扎西是那曲市科技局副局长，从事植树工作已有22年。2004年，他从西南农大毕业，加入那曲市科技局。当时，他对于在这座“无树之城”种活树木持怀疑态度。

他所检查的这片高山柳，是在三年前种植的。不远处，9岁的云杉已经长到约3米高。“当初种树主要是为了研究对照。”扎西表示。如今，科技局院内已有260多棵树。

“最初我并不知道如何种树。”扎西回忆。初入职时，西藏科技厅在那曲开展了树木引种技术研究项目，邀请专家进行指导。

在那曲种树并非易事。

早在1998年，那曲林业人员就在农牧局院内建立了一个约2亩的植树试验基地，引进阿里和索县的树苗，试种高山柳、沙棘、班公柳等。然而，由于技术限制，效果不佳。

自2006年起，那曲开始采用科技手段植树，并逐年加强管理。种树只是开始，让树木存活才是关键。

浇水、施肥、防风、防寒……每个环节都至关重要，必须提前应对天气变化。

“那时，我们种了很多，但存活率很低。”扎西回忆。每次种下一批树，又死一批，再种一批。缺乏有效管护，树就无法存活。

与此同时，林业和草原局也在努力。2008年，投入40万元、占地12亩的1号基地建成，主要用于大规模试种和选育工作。2016年，另一块面积超过15亩的2号基地建成，开展集中连片试种和扦插育苗。

前期的探索为那曲的系统性植树研究奠定了基础。2017年6月，科技部启动了西藏那曲地区城镇植树关键技术研究与绿化模式示范项目，生态修复企业和科研院所共同参与，致力于攻克那曲高寒高海拔地区的植树难题。

那曲北部风大、土质差，属于典型的高寒高海拔环境。为使树木更好地适应那曲的自然条件，那曲在北部新区规划了一个550亩的项目示范基地。

自此，那曲开始对土壤、气候、微生物、树种等方面进行全面的科学研究。

攻坚：破解树木越冬五大难关

那曲的气候变化无常，给种树带来了诸多挑战。2019年9月的一个夜晚，扎西记忆犹新。通常这个时候还不算太冷，但那天却异常寒冷。上班时，他看到院子里树上和草上的霜。

“我心里一紧。”他迅速赶往项目基地，沿途担心树苗是否能挺过这一夜。

到达基地后，他逐棵检查。幸运的是，大部分树苗安然无恙，只有刚从暖棚移出的小苗未能熬过那一夜。

“在那曲种树，必须依靠科学和技术手段。”扎西强调。

科研团队经过对比研究，发现树木在高海拔地区也会出现“高反”。这里的“高反”不是身体不适，而是面临“五道生死关”。

第一是气温低，生长周期短。那曲年均气温低于零度，无霜期只有几十天，树木生长周期仅为80至100天，昼夜温差大，无法积累足够的热量进行生长。热量不足导致枝条细弱，木质化程度低，难以抵御漫长寒冬。

第二是土壤温度低，根系发育不良。生长期内，根系层土壤平均温度约10℃，低温使得根系生长缓慢，扎根不深，分布不密。根系生长不良，吸水吸肥困难。许多树看似地上部分在生长，实则根系未发育好，大风一吹就会倒下。

第三是土壤贫瘠，养分不足。那曲土壤多砾石，有机质少，保水保肥能力差。低温还降低了微生物活性，土壤中的养分无法满足树木生长需求。就像人体缺钙，树木也营养不良。叶子变黄，枝条纤细，抗逆性差，在平原都难以存活，更不用说在那曲了。

第四是风大，树木易被吹干死亡。那曲每年有超过100天刮8级以上大风，强风可折断细枝。树木生长期风大，刚发芽时水分被风吹走，加之降水量少蒸发量大，根部供水不足。

第五是空气稀薄，紫外线强。那曲空气稀薄，紫外线强度是平原的数倍。强紫外线抑制光合作用，就像太阳能电池板被晒坏，不仅无法发电，还会损坏自身。树木光合作用受阻，生长缓慢，修复能力差。

这五关，每一道都可能致命。而那曲的树，必须同时克服这五关。

在项目示范基地，各种设备一应俱全。低温时，越冬雾化喷淋系统启动，为树木保湿保暖；微生物菌剂相当于给树木“输液”，补充营养；顶开式滤光温室为树苗提供生长所需的热量和光照。

选择什么树种也需要科技支持。科研团队从阿里、拉萨等地引入与那曲生态相似的树种，在54个抗逆性强的树种中筛选，最终成功培育出云杉、高山柳、金露梅等8个树种。这些树种有的耐寒，有的耐旱，有的抗风——它们是那曲种树的“特种兵”。

在这些技术的帮助下，树木越冬成活率从最初的40%至50%，提升至75%以上，越冬成本也显著降低。

扎根：从“种活”迈向“种好”

扎西拿起水管，仔细给树木浇水：“以前我们关注的是能不能种活，现在思考的是如何让它们长得更好，为城市增添更多绿色。”

在多个部门的共同努力下，那曲的植树经验正在推广。2015年至2025年，那曲林业和草原局在市内条件较好的区域投资2000余万元，种植树木。

近年来，市区累计植树试种10万余株，完成扦插育苗6万余株。对于那曲而言，这10万株树木每棵都极为珍贵。

“看着这些树，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扎西感慨。

刚开始种树时，他每天都要查看两次。早上上班前，先去院子里看看树苗是否冻伤；傍晚气温下降时，再检查一遍，才能放心。

如今，树苗已扎根，成活率稳定，他不再每天查看两次。但每周仍会去院子里转转。尤其是在气温变化大的时候，11月初天气变冷，他会检查树干是否有干枯；3月底气温回升，会观察是否有返青。

前几天，他又去了，看到树叶从黄色变为绿色，心里感到欣慰。

一棵树从引进到在那曲扎根，至少需要一年的过渡期。头半年是生死关，第二年是考验期，三年才算基本站稳。现在，云杉平均年生长5至6厘米，高山柳平均年生长13至15厘米。

从“种活”到“种好”，扎西心中有数。

“以前种树就像把孩子放在保温箱里，离开科技手段就活不了。”他说，“未来，我们希望让树能够‘断奶’，选育更适合高寒高海拔环境的树种，使树木依靠自身能力过冬。”

这意味着，那曲种树将从“高成本管护”转向“低成本维持”。目前，那曲种树离不开越冬喷淋、增温补光等科技手段，成本相对较高。同时，那曲也在尝试让绿化更具观赏性。根据地形特点，搭配灌木和草本植物，构建多层次、有设计感的立体绿化模式，解决城镇绿化选择单一、景观单调的问题，满足居民需求。

如何将城镇植树经验推广到更高海拔地区，让绿色覆盖更广，是扎西和同事们正在研究的问题。

他的最大愿望是，那曲有一天能有大片绿荫，“夏天孩子们可以在树下玩耍”。（记者 蒋梦辰 黄耀漫 周昱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