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与烟台的甲骨文情缘

太行山东侧，洹水河边。殷商故地，甲骨文的诞生地。青铜器上的兽面图案，体现了殷人对神灵的崇拜。宏伟的宫殿遗址，见证着大邑商的繁荣。

胶东半岛，黄渤海交汇处。东夷旧地，海洋文化的发祥地。简朴的石器和陶器上，记录着先民捕鱼耕作的生活痕迹。神秘的文字，述说着莱、纪两国兴亡的历史。

在中华文明的漫长历史中，甲骨文如同一颗耀眼的宝石，凭借其独有的魅力和深远的历史文化意义，吸引了众多关注。

127年前，烟台历史文化名人王懿荣在安阳发现的龟甲兽骨上识别出目前中国最早成熟的文字——甲骨文，这一重大发现将两座城市紧紧相连。

安阳与烟台，一为中原腹地，一为海岱边缘，共同演绎了中华文明多元统一的宏伟画卷。

甲骨文，作为中国最早成熟的文字系统，其发现不仅验证了商朝的存在，更为探寻汉字起源、解读中华文明密码提供了关键证据。

安阳是甲骨文的发掘地，而甲骨文的发现者王懿荣来自烟台，这为两座相距遥远的城市建立了深厚联系。因此，烟台市博物馆联合安阳博物馆、安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殷墟博物馆等两地八家文博机构共同举办展览，让"甲骨文发现者故里"与"甲骨文发祥地"实现跨越数千年的相聚，重现商周时期两地文化的差异与融合。

步入烟台市博物馆，陈列的甲骨格外引人注目。烟台市博物馆讲解员贺敬鑫介绍，展柜中的这件文物就是商文化的代表文物——甲骨。商人有占卜的传统，大到战争、祭祀，小到出行、狩猎，行动前总要进行占卜，预测吉凶。而他们占卜使用的器具就是卜骨，多为龟腹甲和牛的肩胛骨等。占卜结束后，贞人也就是占卜师会将占卜的结果刻在卜骨上，这就是甲骨文。正是因为这些甲骨文，才将我国的可信历史向前推进了约1000年。

眼前这件甲骨为安阳博物馆收藏，1973年出土于小屯南地甲骨窖穴，为牛的肩胛骨，正面保存有三组契刻占卜记录。

一则："戊午卜：今日戊王其田，不雨。吉。"

一则："[今日]戊，不（延）雨，[吉]。"

大概含义是：在戊午这一天进行了占卜，问的内容是：今天戊日，王将要前往打猎，会不会下雨？结果是吉。

今天的戊日，会连续下雨吗？最终的结果仍然是吉。

商人注重观察天气，风云变幻直接影响着祭祀、征战、农业、狩猎等活动。甲骨文中保存大量关于风、云、雾、雨、雷、雪、阴的气象资料，记录了先民对自然界的探索。

甲骨文作为记录占卜结果的工具，在当时已是一种成熟的文字体系。然而当商朝灭亡后，昔日辉煌的都城变成废墟，带有文字的甲骨也被深埋地下。

1880年前后，河南安阳小屯村的村民在耕作时，经常挖出带字的骨头，但并不了解甲骨上这些符号和纹路的历史内涵。人们将一部分甲骨"假冒"龙骨，当作药材出售。

1898年，古玩商在安阳收购了一些甲骨，带到京城销售。次年，甲骨流传到时任国子监祭酒的烟台人王懿荣手中。这位当时金石学界的权威敏锐地发现，这些"龙骨"上的符号早于任何已知文字，与周代的金文、战国文字之间有着明显关联，震惊和兴奋之余，他花费重金委托古董商大量收购甲骨。经研究，他写下"细为考订，始知为商代卜骨，至其文字，则确在篆籀之前"的文字，初步判定甲骨文字是商代文字。

甲骨惊世，一举成名，殷墟瞬间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

目前，殷墟已出土16万余片甲骨，单字约4500字，已释读约1500字，其中既有一、二字的小块甲骨，也有多达上百字的大版甲骨。其造字方法如象形法、会意法和形声字，奠定了我国汉字体系的基础。

先秦时期，活跃于东方的人群，特别是居住在山东地区的部族统称"东夷"，而更东部的胶东半岛则被称为"莱夷"。当时，烟台地区文化发展相对滞后，未能与中原地区同步进入王朝时代。经历了岳石文化和珍珠门文化，胶东先民最终融入华夏文明体系。

在烟台市博物馆，2019年莱山午台遗址出土的一件岳石文化的卜骨吸引了参观者的注意。

贺敬鑫介绍，这是采用猪的肩胛骨制作，骨头经过修整，有钻孔和烧灼痕迹，在正面灼痕两侧，可见数条"1"字形刻痕。

岳石文化的卜骨主要发现于灰坑、祭祀坑等遗迹，其上的钻灼及刻划表明其用于占卜祭祀活动，反映了先民的精神文化生活。此类卜骨主要承继自龙山文化，并受周边文化的影响，或与后世商周占卜习俗存在关联，在海岱地区新石器时代末期至青铜时代的社会进程中发挥重要作用。

珍珠门文化是以长岛珍珠门遗址命名的一支考古学文化，主要分布于胶东半岛的沿海地带和部分岛屿。其年代主要属于商代晚期，下限已经进入西周时期。珍珠门文化是在岳石文化的基础上，受到商周文化影响形成的。由被压缩到沿海及岛屿的土著居民创造，族属可能为晚商夷人中的一支。

珍珠门文化的遗址仅发现少量季节性的圆形棚屋遗迹。陶器以夹砂和夹云母的红褐陶为主，器表多素面，典型器形有大口深腹鬲、细腰甗、敞口宽沿矮圈足簋等。生产工具有陶网坠、陶纺轮、石铲、石刀等，用动物的肩胛骨或颌骨制成的骨铲颇具特色。

以岳石文化和珍珠门文化为主的东夷族群，在与中原核心地区政权的不断接触中，既接受外来影响，同时又通过一定渠道和路径对外输出。贺敬鑫介绍，在殷墟出土的少数器物上，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两种东方文化的"身影"。

2004年，安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在安阳市王古道村发掘了两座保存完好的春秋早期贵族墓葬。王古道村1号墓出土的荒帷饰件主要由铜铃和铜鱼组成。两类器物均匀地分布在棺外四周，推测原本串联在一起，挂在荒帷之上。

商王朝曾对东方部落发动过旷日持久的战争，但其势力范围尚未触及到胶东特别是烟台一带。繁荣的晚商、周朝、春秋时期都出现了东夷风格的器物，这极有可能与胶东海洋资源的运输供应密切相关。

1980年龙口庄头村出土的芮公叔簋为周朝中期文物。盖、器铸有相同的铭文："芮公叔作祈宫宝簋"。

芮国是存在于陕西的商代晚期至春秋时期的小国，存续约400年，地域涵盖今陕西省大荔县、澄城县及韩城市一带。这件芮国制作的铜簋却出土于相隔千里的烟台，是两地交流的重要物证。

1983年龙口徐家村出土一件簋，内底铸铭文53字，字体不规范，大致记载"周王与某年十一月到达某地，王子到达方地……用金作此铜簋，子子孙孙永为宝用"。内容很可能与西周中期王及其近臣在山东甚至胶东地区的巡视活动有关。

贺敬鑫介绍，这是龙口目前发现铭文最长的青铜器，反映了周边国族在与周文化接触过程中，学习周人的青铜铸造技术及其铭文变化的实际历史过程。

东周时期，安阳一带始终是列国征伐和北狄南下的战略要地，作为南北交通要道和中原北部之门户，这里也是与三晋、北方游牧民族汇融的关键区域。

周平王东迁后，诸侯国逐渐摆脱天子的约束，形成群雄并立的局面。旧的秩序瓦解，各路诸侯之间展开了长期的军事与外交斗争。列国争雄重塑了政治版图，深刻影响了经济、文化和社会结构。原本分散的诸侯国在战争中逐渐形成统一的华夏认同，加速了中华民族的融合。

商周时期，人们通过灼烧龟甲或兽骨产生的"兆纹"（即裂纹）解读"天意"。电影《镖人》再现了灼烧龟甲占卜的场面，真实的甲骨占卜有着严格完整的程序。

商朝时期，人们选用龟甲和兽骨等作为卜材，在正式投入使用前，必须经过锯、锉、凿、钻等工序，让卜材变得光滑。占卜时，用火烧灼钻凿处。烧灼到一定程度，甲骨因受热不均匀，在正面相应部位显示出裂纹来，在卜兆出现后，通过兆纹的长短、粗细、曲直等判断卜卦的吉凶。由于现存资料有限，古人判断吉凶的具体标准目前仍无法确定。下一步便是将占卜的内容和结果刻在兆纹附近，即为卜辞。这些卜辞成为汉字追源溯流的依据，也是人们认识过去生活的证据。

为让更多青少年了解认识甲骨文，让千年文脉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王懿荣纪念馆、烟台市博物馆持续推出优质研学与社教活动。

正月期间，王懿荣纪念馆迎来大批青少年研学团队，以"观展+体验"沉浸式活动，带领少年们触摸汉字源头、感悟先贤精神，在年味里上好一堂传统文化课。

从龟甲兽骨上的神秘刻痕，到现代汉字的演变脉络；从殷商时期先民的生产生活场景，到一代代学者深耕甲骨学的坚守与付出，青少年们听得全神贯注，不时驻足凝望、轻声询问、认真记录，循着历史的足迹，在一件件文物前驻足思考，在一段段史料中感悟文明。

烟台市博物馆运用多项科技手段，裸眼3D视频让商文明场景"触手可及"，"3D看文物"互动支持触摸旋转、放大拆解文物模型，青铜鸮卣专属数字化展柜通过2D与3D混合影像技术实现文物"复活"。烟台市博物馆还引进殷墟博物馆原版《甲骨文奇遇记》VR数字沉浸展，让观众"穿越"商周，在互动中探索甲骨文的奥秘、感受青铜器的铸造魅力。

活字印刷术作为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是中华先民智慧的结晶，更是印刷史上的伟大革命。当古朴的甲骨文字与传统活字印刷技艺相遇，便碰撞出了传统与趣味交融的独特火花。

孩子们亲手挑选甲骨文字模、排版、上墨、拓印，在一按一印间感受古老技艺的魅力。当甲骨文经拓印跃然纸上，墨香与文脉交融，他们在实践中感悟"一字一世界"。体验者在亲手操作中掌握活字印刷的基本技巧，更直观地感受甲骨文字的象形之美，体会传统非遗技艺的温度与魅力。

《镖人》里的刀剑，划开的是乱世的战火与纷争；甲骨上的卜辞，承载的是先民的敬畏与文明不灭的火种。它是古人叩问天地的智慧，是汉字的初心，是刻在甲骨之上、流淌千年的华夏文脉。（记者 邵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