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追思:走进川陕红军烈士陵园聆听无名英雄的故事
新华社成都4月7日电 题:清明追思:走进川陕红军烈士陵园聆听无名英雄的故事
穿过层层起伏的群山,车辆驶离隧道的一刻,眼前顿时明亮开阔。
清明时分,大巴山间云雾弥漫,满山遍野点点红星在其间熠熠生辉。
四川通江的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安息着全国数量最多、规模最大的红军烈士群体。
今年正值长征胜利90周年。在回望胜利荣光之时,起点上的牺牲同样令人铭记,一串数字深深刻在这片土地上——
25048位红军烈士安眠于此。他们播下希望,却未能看到收获的时刻。
13306座无名墓碑肃穆排布。碑上没有姓名,只刻着一颗鲜红的五角星。
群山静默,墓碑高耸。长眠于这里的英烈早已与大巴山融为一体,凝结成一个永恒称谓:人民英雄。
群峰苍翠,映山红正开得热烈。
90多年前,在这片土地上,红军指挥员李先念挥手鼓舞将士:“我们的前方,就是火红的春天!”
如今,新的火红春天已经来到。
清风徐来,鸟语声声,花香浮动。走在陵园中,数万座无名墓碑如扇面般整齐铺展,一旁峭壁上的标语格外醒目:红军精神万岁。
站在无名烈士碑前,久久注视,心潮难平。
红军曾在这片崇山峻岭间浴血奋战,距今已过去90多个春秋。
在流转的岁月里,他们的名字大多无从查考,他们的人生也被埋入历史深处——
也许他曾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学子,在战场上倒在敌人的机枪火力下;也许她曾是衣食无忧的闺阁女子,怀着救国救民的信念奔赴前线;也许他是朴实憨厚的乡村放牛娃,心里也惦念着家中的热汤与叮咛……无数身影汇入革命洪流,在牺牲之后化作一颗耀眼红星。
这颗红星,曾佩戴在红军军帽上。战士们用红布剪出五角星缝在帽前;若没有红布,就用红纸、红颜料,甚至红土来着色。
戴着这颗红星,红军带领饱受压迫的劳动人民一次次迎着艰险奋勇向前。
直到生命结束,他们没有留下遗物、没有留下遗言、没有留下姓名,只把一颗红星留在无名墓碑之上。
阳光里,通江县实验小学学生何玉铃蹲在墓碑旁,认真地一笔一划为红星补描颜色。
“他们是为了今天的幸福生活牺牲的……”握着毛笔时,这个情感细腻的孩子忍不住落泪。
跨越岁月,一代人的苦难已经远去。陵园里专门摆放着通江县中小学学生写给红军英烈的书信。孩子们在信中写道:“如今我生活在和平年代,春天去公园赏花,秋天去郊外看落叶。我知道这正是您们梦里的家园,愿您们安息。”
微风掠过树梢,掠过草尖,也掠过每一块墓碑。
每座墓碑边,小草破土抽芽;黄色、红色、紫色的小花一朵朵伏地开放。安息于此的烈士们,是否也是在这样的春日里牺牲?
当年,红四方面军总医院驻地就在陵园附近。当地百姓常说:“红军的鲜血染红了流经这里的沙溪河。”
“最早牺牲的,还能做到一人一棺一墓。后来战斗越来越激烈,送到医院的伤员不断增多,牺牲的人也越来越多。没有棺木了,百姓们就主动把家里的门板做成匣子送来。再后来连匣子都没有了,只能用草席包裹,最后甚至连草席也缺,只能挖大坑集中安葬。”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纪念馆馆长余明灯介绍说。
继续前行,耳边传来通江红军小学学生们的诗朗诵——
“我们问天空什么叫和平?和平是硝烟散去,有一群白鸽飞过。我们问大地什么叫和平?和平是弹坑里重新长出新麦穗。”
这所冠以“红军”之名的小学,每年都会组织学生来陵园祭扫,并开展“铭记历史”主题歌咏、诗朗诵等活动。
孩子们身后的英烈纪念墙上,镌刻着7823位牺牲在通江的红军烈士姓名。
时光流逝,这些只留下一串名字的红军烈士,仍给后来人留下无尽追索——
李能保、李能成、李能怀、李能让;苟养福、苟养富、苟养诗、苟养秀、苟养元……一串紧密相连的相似姓名,是否属于同一家族的兄弟姐妹?
吴定孝、程宪孝……这些名字里带着“孝”字的英烈,长眠之后,又是否有人替他们向父母尽过孝心?
轻轻抚过你的名字,这些“横”“竖”“撇”“捺”落在平滑石碑上,形成道道凹痕,仿佛你历经沧桑的面容、粗糙皲裂的双手。
在这座全国唯一由红军亲手为牺牲战友修建的大型陵园里,纪念墓碑上刻着时任红四方面军总医院政治部主任张琴秋题写的碑文:“为工农而牺牲,是革命的先驱”。
陵园对面的山体上,还镌刻着一幅巨大标语:“镰刀割断旧乾坤,斧头劈开新世界”。
为了那个“梦想中的新世界”,红四方面军在川陕革命根据地坚持斗争两年多,历经200多场战役,数万名红军长眠在这片大地。
由于战事紧迫,许多红军烈士只能就地安葬,分散埋于茫茫大巴山中。
嘉陵江江面辽阔,两岸群山耸峙,堪称天然险阻。
1935年春,接到中共中央“向嘉陵江以西进攻”、策应中央红军“渡江北上”的电令后,红四方面军将士向对岸发起猛攻,强渡嘉陵江,踏上那场伟大的远征。
昨天与今天紧紧相连,他们与我们血脉相通。
人民英雄纪念碑巍然肃立。这座建于1958年春天的丰碑,昭示着中华儿女对为革命事业献身的有名烈士和无名烈士,怀有最崇高的敬意: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一抔故土 慰藉寻名之人
跨越近千公里,张克争把从故乡带来的泥土,轻轻撒在张泽艳烈士的墓前。
“二伯,我来接您回家。”当一个家族近百年的牵挂终于有了归宿,张克争泪流满面。他俯下身捧起墓旁泥土,小心地装入随身携带的木盒。
此前,家中族谱始终只写着:张泽艳,外出未归。
把儿子送去参加红军的母亲,始终不愿相信年少离家的张泽艳就这样杳无音讯。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母亲找到返乡的队伍,一个个打听是否见过自己的儿子,却没有任何消息。
1953年抗美援朝战争胜利后,母亲又到县里询问张泽艳的下落,仍旧没有结果。
一年又一年,思念儿子的母亲在等待中哭瞎了双眼。
1975年,母亲离开人世,留给长子张泽齐唯一一句遗言:“无论怎样都要找到你二弟张泽艳。”
2024年,久病卧床的张泽齐,又把母亲的遗愿和自己的托付一并交给儿子张克争:“把你二伯带‘回家’,将来和我葬在一起。”
三代人,近百年,只为一句话:找到他,带他“回家”。
寻儿一生的母亲并不知道,她的孩子生命早在21岁时就已永远定格。
在张泽艳墓碑不远处,一株兰草迎风轻摆。
这株兰草陪伴着长眠于此的吴展烈士。家人曾收到吴展的烈士证书,却一直不知道他埋葬在哪里。直到2011年,80多岁的吴方宜才第一次来到父亲安眠之处。从幼年失去父亲,到白发苍苍时终于喊出那一声“爸爸”,吴方宜在墓碑前长跪不起。后来,吴展的后人从家乡安徽带来一株兰草种在墓边,长久陪伴着他。
吴展牺牲于1933年。那一年,红军把川陕苏区建设成全国第二大苏区。为了守卫这片土地,数万红军将鲜血洒在大巴山间,吴鸣和烈士正是其中一位。
吴鸣和的墓碑,背后就是漫山遍野盛开的映山红。
这位出生于巴蜀大地的革命青年,曾参加南昌起义,后赴苏联军事院校学习,又转战鄂豫皖苏区,最终仍安眠在巴蜀土地之上。
与吴鸣和一同踏上征程的战友,有的倒在江西南昌的枪火中,有的牺牲在遥远的雪山草地之间。
2025年,在吴鸣和长眠90余年后,他终于等来了与后人的“重逢”。侄孙吴嘀在墓前献上祭文:“今日中国,已如您所愿,山河安宁,盛世繁华。”
“这些年,我们查阅史料、走访乡村,并通过网络发布寻亲信息,持续为安葬在陵园的红军烈士寻找亲属。”通江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副局长刘正立介绍,仅2024年以来,他们已发布5批次共34名烈士寻亲信息,成功帮助19名烈士与亲人跨越时空“相见”。
哪怕只剩下一个名字,寻找他们的人也要继续找下去,让他们重新找到“回家”的路。
而也有一些名字,注定难以追寻。
英烈纪念墙上,刻着202位名叫“娃子”、76位名叫“女子”的英烈。这是那个年代川北贫苦人家孩子最常见的名字。
杜二娃子、郭木娃子、崔腊女子……这些还被叫着乳名的“娃子”和“女子”,没有正式姓名,通常年纪只有十几岁。
“通江河呀长又长,我是巴山好儿郎。爹娘送儿当红军,妻子送我上战场。共产党呀像太阳,照得巴山亮堂堂。等到胜利那一天,好好孝敬咱爹娘。”唱着这首曾回荡在川陕苏区的歌谣,他们走进了红军队伍。
然而,他们没能长大,也没能等到“孝敬爹娘”的那一天。
放眼望去,这面长百余米、高近六米的英烈纪念墙上,密密麻麻刻着7823个名字。这些牺牲在通江的烈士来自全国12个省(市)、49个县,其中绝大多数只留下了一个名字——父母不知他们埋骨何处,妻子为之苦等一生,后辈也从未见过他们的模样。
当年的出发,究竟有多悲壮?当通江县“寻亲专班”追寻到烈士钟芳荣的家乡时,才得知他的父亲、母亲和妹妹都在投身革命后壮烈牺牲。一门四烈士,全都没能见到胜利的那一天。
当年的出发,又有多么遥远?红军烈士金华中的侄女告诉记者,当年一纸烈士证书送到金家,奶奶难以接受,竟将这张“告知儿子噩耗”的纸撕得粉碎……大伯金华中离家时留下的1岁儿子,如今也已离世。一代代人老去,当初父母“找到他”的愿望,渐渐变成后辈对“他埋骨何处”的追寻。
“长眠于此的红军烈士,也曾有姓名,也曾青春昂扬,也曾想念父母和故乡,也曾期盼儿女绕膝。但他们选择燃烧自己,倒在黎明之前。”通江县“寻亲专班”工作人员侯东方说,他们会一直找下去,寻找的不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种“永不忘却”的信念——
“土里的你是我扎根的灵魂,地上的我是你生命的延续。你们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中,我们永远活在你们的事业里。”
王建刚从腰间取下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毛巾,一寸一寸擦拭眼前的墓碑。
守护这些墓碑、守护这片陵园,源于父亲王成现临终前的嘱托。
当年红四方面军西渡嘉陵江时,王成现正受组织派遣外出送信,因此错过了那次战略转移。
王成现痛哭一场,从此下决心守护这片红军烈士安息之地。
直到生命最后时刻,王成现拖着已经收到“病危通知书”的身体,仍坚持再回陵园看看。
坐在陵园台阶上,王成现拉着儿子王建刚的手,留下最后嘱托:“孩子,我老了,走不动了,你要常来这里,给他们扯扯草、扫扫叶子。红军是我们的恩人,世世代代都不能忘。”
满头青丝时,王建刚送别父亲,接过这根“世代守护”的接力棒。夏天野草疯长,他常常到陵园给烈士墓除草;到了雨季,又担心山坡上冲下的积水损坏墓穴,雨越大,他越要去陵园挖沟排水。妻子曾与他“约定”:农忙时先顾农田,再管陵园。可只要一下雨,王建刚总还是顾不得其他,一头扎进陵园。
如今,王建刚已经步入古稀。随着陵园不断修缮扩建,这里得到了更全面的保护;而他的儿子,也加入了守护行列。
王建刚一家接力守护的,不只是陵园本身,更是这片土地的红色血脉和一个民族的精神丰碑——
“1932年至1935年,通江县不足23万人,却有近5万人参加红军,平均每4人中就有1人参军。几乎家家有红军,户户有烈士。”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讲解员李川北说,他祖辈的名字,就刻在英烈纪念墙上。
在这片土地上,红军既是烈士,也是祖辈;既是英雄,也是亲人。
“先祭英烈,再拜祖宗”,是当地一直延续至今的习俗。
“每逢春节,或是升学、入伍、结婚等人生大事,村民们都会先来陵园祭拜,再去祖坟祭拜。”通江县沙溪镇王坪村党委书记殷雄说。
“能过上今天这样的好日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共产党,忘不了红军。”80多岁的王坪村村民王绍和告诉记者,“我上小学时,村里和学校就组织我们到陵园栽树。年复一年,吃过旧社会苦、受过地主压迫的家家户户,都主动来这里种树。”
树木在生长,人也在变老。一代又一代,就像那些树一样——根扎大地,枝叶朝天。
又到一年清明,细雨纷纷。
川陕苏区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内,林木繁茂葱茏。
当年在这片土地上参加革命并英勇牺牲的廖安秀不会想到,自己牺牲时年仅3岁的儿子张科于,长大后真的见到了她“梦想中的那个新世界”。后来,张科于有了儿子,也有了孙子……其后代张伟成为一名武警警官。
“高祖母的名字刻在烈士纪念墙上,但她的遗骸始终没有找到。也许就在某座无名墓碑之下,也许还留在某片山间。对我而言,安眠在这里的每一位红军烈士,都是我的亲人。”武警四川总队巴中支队参谋张伟说。
前来祭奠的武警官兵,轻轻擦拭墓碑,郑重地与无名烈士墓结对“认亲”。他们轻声诉说对英烈的敬仰,也讲述强军征程上的新变化、新成就。
当年缀在红军军帽上的那颗红星,如今依然镌刻在人民解放军的帽徽之上。
脱帽,鞠躬。巴中军分区官兵整齐列队,向牺牲在这片土地上的红军英烈致以庄严军礼。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当年红军浴血奋战的红色热土。我们要让大巴山红色资源滋养官兵和民兵的忠诚之魂。”巴中军分区参谋刘俊告诉记者,今年从巴中应征入伍的新兵已奔赴祖国各地军营,他们将继承先烈遗志,肩负起新时代保家卫国的责任使命。
菊花静静开放,挽带低垂。“红四方面军英勇烈士之墓”纪念碑前,摆满了社会各界敬献的花篮。来到这里的人们,一遍遍轻声呼唤着你的名字——
幼儿园的孩子们来了。孩子们说:“这里住着红军,红军是保护我们的人。”
中小学生们也来了。通江县每所中小学都会在清明前后组织学生为烈士墓碑献花、描红。“我们手里的笔,比他们手中的枪轻得多!我们有书读、有衣穿,而他们却倒在战斗中。每次想到这些,我都觉得更应该好好学习,将来报效祖国。”通江红军小学六年级学生贾宜鑫,还悄悄给“娃子”和“女子”们带来了糖果和饼干。
一批又一批村民,也从王坪村、民胜镇、文峰乡赶来。他们中有的人白发苍苍、行动不便,仍坚持亲手擦去烈士墓碑上的尘土;有的人按照家中祭祖的礼仪,带来刀头肉、红苕、花生,长跪于烈士墓前;还有的人携老带幼,一家十几口在红军烈士集墓前深深鞠躬……
2012年,为集中缅怀为革命献身的红军英烈,通江县将散葬于全县23个乡镇50处的红军烈士遗骸,统一迁葬至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
“祖辈交代过,这些红军是为我们牺牲的,一定要替他们守好坟。”这些曾分散安葬的烈士墓,就在村民屋后、田边和不远处的山坡上。村里几代人一直守着,也早已习惯常去祭扫。
碑可以无名,但名字早已留在百姓心中。
跨越千山万水,全国各地网友也纷纷留言:“只要我们记得,他们就永远活着。”“你的名字也许无人知晓,但你的功勋永存于世。”“当烈士的身躯回归这片古老而光荣的土地,他们的精神已升向星空,指引我们不断前行!”
穿越岁月长河,一座城市的精神坐标也因此更加清晰:红四方面军留在这片土地上的训词——“智勇坚定、排难创新、团结奋斗、不胜不休”,已经被确定为新时代巴中城市精神,成为老区人民创造幸福生活的重要力量。
云开雨歇,金色阳光洒向大地上如军阵般整肃挺立的墓碑。
沙溪河水静静流过,汇入长江,最终奔向大海。
滚滚江水向东流。站在今天回望,红军出发时那片“积贫积弱、军阀混战、列强环伺”的土地,已经抵达全新天地:历史性解决绝对贫困问题,全国人民迈入全面小康社会;建成全球最大的高速铁路网、高速公路网和世界级港口群;“嫦娥”探月、“天问”探火,自主建成中国空间站,让五星红旗高高飘扬在浩瀚太空……
岁月长河里,有的名字刻在石碑上;有的名字闪耀在红星中;有的名字珍藏于后人心底;有的名字永远镌刻在民族记忆深处。
你的名字,是我们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