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牛”精神的院士侯凡凡

新华社广州4月7日电 题：被称作“三牛”院士的侯凡凡

新华社记者陈凯星、马晓澄、徐弘毅

从一名“养猪女兵”一路走来，成长为我国自主培养的中国科学院院士、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肾内科主任，她就是被称为“三牛”院士的侯凡凡。

她是勇闯科研前沿的“拓荒牛”，多次推动改写国际医学指南；她是埋头苦干的“老黄牛”，生活作风朴素，以很少的经费建起国家级专病大数据平台；她还是心系患者的“孺子牛”，早年婉拒哈佛大学高薪挽留，如今75岁仍坚守国内科研与临床一线。

敢闯高峰、勇于领先的“拓荒牛”：屡次直面国际权威，只为替中国患者找到治疗之路

“我们一定要为中国人找到治病的办法！”这是侯凡凡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慢性肾病是严重威胁人类健康的常见病之一，其致残率和致死率都在快速上升。据不完全统计，2023年我国约有1.56亿慢性肾病患者。侯凡凡的科研成果，造福了数以千万计的病患，也为国家节约了数百亿元医疗费用。

侯凡凡1950年10月出生在上海，18岁参军入伍。那时炊事班缺人养猪，领导对她说：“你个子高，你去吧。”她答：“好嘞。”后来她养出的猪又肥又壮，因此还被评为标兵。

1970年，组织安排侯凡凡前往第一军医大学学习，她仍然回答：“好嘞。”

侯凡凡当医生的母亲曾说她学习基础还不够扎实，于是她凭借自学，以优异成绩考入中山医科大学攻读博士，之后又赴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访学和科研。当时哈佛希望留下她，并开出高薪。老领导得知后，急忙赶到美国，对她说：“祖国需要你。”她依旧那句“好嘞”，毅然回国，担任第一军医大学全军肾脏病中心主任。

南方医科大学党委书记张玉润表示，这一句“好嘞”，是侯凡凡面对家国召唤、服从组织安排时最自然、最真诚的回答。南方医科大学全体医护人员也主动服务大局，积极奉献社会，坚定走创新报国之路。

侯凡凡回忆，她始终忘不了那一幕：一位尿毒症患者突然跪下，哭着说：“哪怕再晚两年透析，我就能供孩子大学毕业了。”而当时的国际医学指南，几乎等于给这名患者判了“死刑”。

此后，“我们总要给中国人找到治病的方法”这一信念，始终激励着侯凡凡从“养猪女兵”成长为顶尖肾内科专家。在她整个医学科研生涯中，不盲从国际权威是一以贯之的坚持。

南方医院国家肾脏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教授聂晟介绍，侯凡凡已三次向国际医学既有结论发起挑战，把论文写进中国患者的病历里。这些成果，让晚期慢性肾病患者发展到尿毒症的进程延后了3至5年。

2006年以前，国际医疗指南明确提出：晚期肾病患者应慎用血管紧张素转化酶抑制剂，否则可能引发严重不良反应。但侯凡凡带领团队凭借严谨的临床随机对照数据，首次在全球证实，使用该药物可使晚期慢性肾病患者进入透析的时间延长一倍，而且治疗带来的不良反应并未明显增加。这一成果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3年后，侯凡凡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

2023年，针对国际指南不建议使用免疫抑制剂治疗IgA肾病的观点，侯凡凡的研究结果显示，在中国IgA肾病患者中，应用免疫抑制剂能够明显减少尿蛋白，保护肾功能，并降低进展为尿毒症的风险。

侯凡凡并没有停下探索脚步。长期以来，国际相关治疗指南还认为，对于慢性肾病患者，如果只是尿酸偏高但没有急性痛风发作，无需使用降尿酸药物。而侯凡凡团队的研究结果表明，对慢性肾病患者尽早开展降尿酸治疗，能够显著改善肾脏疾病结局，维护肾脏健康。近日，这项成果已发表于权威期刊，对完善我国肾脏病治疗策略意义重大。

凭借突出贡献，侯凡凡团队先后获得省部级科技进步一等奖、全国创新争先奖、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2025年，国际肾脏病学会主席马尔切洛·托内利专程来到中国，将“先驱者奖”授予侯凡凡，以表彰她在肾病学多个领域取得的里程碑式成就。

求真务实、治学严谨的“老黄牛”：一年365天，也许只有除夕不在实验室

在侯凡凡带领下，20多年来，南方医院肾内科从名不见经传发展成为国际一流的肾病研究高地。

在南方医院里，侯凡凡办公室窗户上的透光膜早已斑驳，一把椅子用了30多年，她还提醒记者：“你坐的时候小心点。”书柜中摆放的大量奖杯和证书，记录着她艰辛而执着的科研历程。

1995年，侯凡凡在哈佛医学院期间，有项实验需要人的血细胞。为了赶进度、省经费，她多次卷起袖子抽自己的血。回国后，侯凡凡从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起步，购入最基础的设备，建起了最早的实验室。

分管科研的南方医院副院长鲁鸿说，侯凡凡做项目从不依赖大投入，但产出的成果却替国家节约了大量资金。早期开展临床医学研究时经费不足，她和团队一方面通过院企合作争取企业支持，另一方面主动放弃研究者补贴来压缩开支。近几年，他们还运用基于医疗健康大数据的人工智能技术开展真实世界研究，进一步提高了临床研究证据等级，同时也减少了研究成本。

谈到侯凡凡的肾脏病大数据研究，一位专家曾感叹：“侯院士只用了200多万元，就做出了大成果！”

侯凡凡关于血管紧张素转化酶抑制剂的研究，每年可为国家和患者节省数亿元费用。侯凡凡团队还证实，补充叶酸可使高血压合并肾病人群肾功能丧失风险下降56%，又为中国患者找到了每年只需几十元的高效预防方案。

南方医院肾内科副主任梁敏说，侯凡凡“一年365天，可能只有大年三十不在实验室”，她办公室的灯，早已成了大家眼中的“路标”。

放下国外高薪、心系病患的“孺子牛”：75岁依然坚持门诊看病

侯凡凡说，院士身份带给她一个很实际的“好处”，就是可以延长工作年限。如今她出门诊时，依然常常从上午八点多一直忙到下午五六点，中午只是简单吃个盒饭。

曾有一位来自广西阳朔的患者，怀孕三个月时突发肾病，医生都建议终止妊娠。几近绝望之际，她找到了侯凡凡。侯凡凡说：“我怎么忍心拒绝一位母亲的请求。”她查阅了大量文献，最终告诉对方：“没有任何研究证明必须终止妊娠，我愿意和你一起承担风险。”在侯凡凡的精心治疗和护理下，孩子顺利出生。几年后，科室收到一段视频，一个孩子说：“侯奶奶，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这正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侯凡凡说：“这比给我任何奖项都让我自豪。”

南方医院肾内科主任医师谢迪介绍，肾内科治疗一直坚持“两不”原则：能用一种药就不用两种，能用便宜药就不用贵药。

记者在诊室里看到颇为平常的一幕：侯院士一边耐心、从容地解答患者疑问，一边把一张张化验单按阶梯状贴在病历上，动作熟练而整齐。她说：“你看，这样不管你遇到哪位医生，指标变化都能一眼看清。”

当年那位患者绝望中的一跪，始终沉甸甸地压在侯凡凡心里。“难道患者一旦透析，就只能被拴在医院吗？”近年来，她带领团队把AI技术与硬件创新结合起来，探索出“中心监控的居家自动化腹膜透析治疗”模式。患者在家利用夜间睡眠时间就能完成透析，白天可以正常学习、正常上班。该项目还进入“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和地区，成为中国贡献给世界的重要成果。

直到这时，她心里才稍微轻松一些。侯凡凡的科研课题，往往都来自临床一线。在接受国际肾脏病学会颁奖时，她说：“我们的研究灵感来自患者，他们是我们坚持下去的原因，是我无法抗拒的召唤，激励着我们朝着最终目标——减轻患者痛苦、挽救生命——不断前行。”

南方医院党委书记蒋鸿告诉记者，每当组织有需要，侯凡凡总会主动冲在最前面，以最勇敢战士的姿态承担最艰巨的任务。她是这所由军队转隶而来的红色大学、红色医院中的杰出代表，矢志创新、爱国奉献，是她最鲜明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