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霸总”围猎银发族：温情骗局背后的冰冷生意
短视讯平台涌现一批西装革履、豪车金表的“绅士总裁”，张口“姐姐”、闭口“想你”，关怀备至甚至跪地求婚……
这些“总裁”实为人工智能产物，然而许多银发观众却信以为真，非但身心受创，更面临财产被骗的隐患。
虚拟“总裁”账号吸睛无数
“姐姐，本人67岁，上市企业掌门人，沪上数套房产，千万积蓄已备妥，此生万事俱备，唯缺一个你”“夫人，我知你在看，恳请夫人下嫁我这老朽可好”……短视讯平台上，此类内容泛滥成灾。这些虚拟“总裁”或是AI数字分身，或是经换脸拟声伪造的形象，大多塑造儒雅成熟人设，话术露骨，精准戳中银发受众的内心。即便视频下方标注“内容由AI生成”，评论区部分老年粉丝仍深信不疑。
留言饱含真情——“弟弟务必保重身体”“你把微信告予姐姐，姐姐前来接你”“我钟情于你，就盼你迎娶”，更有不少人留下联络方式、家庭住址，渴望与“总裁”见上一面。
这些虚拟“总裁”账号流量惊人。“新华视点”记者检索关键词，仅平台推送的账号便达上百个，数个账号粉丝量突破十万。
虚拟“总裁”在画面中跪地求婚。（网络截图）
有业内人士透露，因制作门槛极低，单人可同时操控数十账号，此类账号“数以万计”。一个坐拥15.6万粉丝的“总裁”账号，发布“姐姐今日是我生辰，能否祝我生日快乐”的视频，斩获7.1万点赞、1.3万条评论；该账号另设三个粉丝群，记者观察到，总计有四百余粉丝入群，每日群内均有粉丝晒自拍并向“总裁”问好。
部分账号更开通AI聊天功能。记者尝试与一位虚拟“总裁”对话后发现，聊天内容全程围绕私人情感与生活隐私展开，譬如反复探询“是否独居”“有无伴侣”“感情是否和睦”等。
记者在社群平台看到，关于家中长辈沉迷虚拟“总裁”视频难以自拔的抱怨屡见不鲜：有的奶奶深夜为“虚拟总裁”备下一桌佳肴，静候对方“赴宴”；有的长者坚信视频中的“总裁”会赠送房车，执意要“奔现”。
记者调查发现，虚拟“总裁”借情感捆绑，透过流量或带货等途径变现，致使部分长者财产受损，甚至身心健康遭受重创。
记者在各大社群平台检索“AI老年赛道”，相关教学商品逾百条，产品标题极其露骨——“中老年AI视频，暴利赛道，每日稳赚1K到2K”“中老年深信不疑赛道，AI制作视频，20条作品涨粉40万”，部分教程售出逾200件。
记者耗费10元购入一套“AI中老年情感赛道”教程，商家宣称可“20天纯利12W+”。所谓“培训导师”称，“AI中老年情感赛道”正是利用长者的情感空虚与精神压力，生成AI视频以缓解其焦虑。
虚拟“总裁”在线表白引得银发网友在弹幕深情回应。（网络截图）
“制作一条数字人视频最多耗时5分钟。你可同时运营数十乃至上百账号。这些AI视频对长者纯属降维打击，无需担忧新号缺乏流量。”“培训导师”向记者展示一个仅发布4条虚拟“总裁”视频的新号，每条视频点赞量均达千次左右，相关橱窗购物销量达33件，且客单价颇高。
据其介绍，变现途径主要有三：其一为流量分成，获取平台流量收益；其二为橱窗带货，积累粉丝后，账号橱窗可销售中老年服饰、养生品、书籍等；其三为专属会员通道，粉丝按月或按年付费，享受优先服务、付费连线等权益。
“我母亲就在虚拟'总裁'账号里购入大量无用之物，家中堆积如山的快递箱甚至未曾拆封。我粗略清点，定价199元、288元的开运挂件，她购入50余个，一心只想支持'好弟弟'。”上海市民陈晓蓉说。
湖南网友抹茶告诉记者，虚拟“总裁”甚至添加其家中长者微信，每日发送暧昧小作文、AI合成的虚假照片，配上“带你去旅行”“未来共度余生”等空头承诺，诱使老人持续打赏、转账。
虚拟“总裁”围猎银发族的乱象，既是法律议题，亦是社会问题。
2025年，国家网信办等四部门联合颁布《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明确要求服务提供者对文本、音频、图片、视频、虚拟场景等生成合成内容添加显式标识。各大平台亦积极响应，明确对AI生成内容同步添加显式与隐式标识。
“从法律角度看，若生成合成的数字人'总裁'，视频却未显著标注，则显然违规。”上海市君悦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王垚翔说，“若此类虚拟'总裁'账号冒用真人名义与长者建立一对一关系，并利用老人对其身份的错误认知，引导其购买产品、服务甚至直接转账，则可能涉嫌诈骗，至少构成民事欺诈。”
但专家亦指出，虚拟“总裁”账号迭代迅速、隐蔽性强，取证难度高，且侵权成本低、维权程序繁杂，部分长者即便察觉情感受骗，亦难维权。
从社会层面看，部分长者深陷其中，根源在于情感需求空缺与自我防范意识薄弱。上海大学副教授陆丹丹认为，伴随人口老龄化加剧，不少长者独居生活，情感孤寂，而虚拟“总裁”恰好填补情感空白。同时，银发群体对AI合成技术缺乏辨识能力，难以识破虚假套路。
为在AI时代守护银发群体，受访专家建议，需构建多方共治格局。王垚翔说，各短视讯平台应切实履行主体责任，加大对违规账号的查处力度，完善AI生成内容的标识机制，确保标识清晰、醒目；优化算法推送，推出更完善的银发模式，减少对AI猎奇内容的推送。
陆丹丹建议，一方面子女应承担责任，多给予长者情感陪伴，主动协助长者熟悉网络环境，提醒长者警惕网络诈骗；另一方面社区层面亦应常态化开展AI科普与防诈培训，提升长者的自我防范意识。“需多方协同发力，让长者在数字时代安心享受科技便利，远离AI骗局伤害。”（记者王默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