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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深读丨揭秘“垃圾荒”背后的治理变局

发布时间:2026-05-27 08:53来源:新华每日电讯阅读:6

5 月第四周正值全国城市生活垃圾分类宣传周。近期,社交网络上关于“垃圾不够烧”“分类已无必要”等言论再次成为热议焦点。

实际上,许多人的印象仍停留在“垃圾围城”是城乡治理顽疾的旧阶段。然而现状是,深圳、广州及山西柳林等地正挖掘复垦陈年填埋场,多座巨型“垃圾山”已成历史;部分地区垃圾焚烧厂产能过剩,甚至出现企业跨区争抢垃圾的局面。这一复杂且看似“反转”的行业现状,导致“垃圾变少”的误读在网络扩散。

那么,当前全国垃圾处理的真实底数如何?怎样解读部分焚烧厂“吃不饱”的现象?新华社“新华深读”团队深入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及多个乡镇,走访填埋场与焚烧企业,采访政府官员、行业专家及企业家,力求还原中国垃圾处理的真实图景。

多地“垃圾山”悄然退场

深圳罗湖区的一座昔日“垃圾山”如今变身“网红打卡地”。社交媒体上,有人拍照记录变迁,有人感慨“废山变金山”。

此处即玉龙填埋场,作为深圳首座简易生活垃圾填埋场,它于 1983 年启用,1997 年停运,2005 年封场。封场时累积垃圾达 255.15 万立方米,堆高 110 米,犹如三十多层高楼。

记者近日实地探访发现,这座“垃圾山”已被削平,挖掘作业深入地下。为隔绝异味扰民,现场搭建了跨度全国最大的全密闭绿色“天幕”,将扬尘与臭气严密封锁。旁边便是昼夜运转的垃圾筛分车间。

为何要挖掘这座沉睡多年的“垃圾山”?填埋场环境修复设计师曹泳民指向周边高楼解释道:“这里曾是城市边缘,如今已被写字楼和住宅包围。”

2024 年,这项全国体量最大、整体实施的垃圾搬迁治理工程正式启动。玉龙填埋场日均出土垃圾 6000 吨,渣土车往返高达 500 车次。其中,塑料、橡胶等轻质可燃物被送往焚烧厂发电。

“这既是偿还环保旧账,更是争夺发展空间。”深圳市罗湖区清水河街道党工委书记饶一鸣表示,修复工程预计年底完工,届时将腾出约 30 万平方米连片土地,用于打造百万平方米级的数字产业集聚区与生态绿谷。

北行百余公里,广州白云区太和镇的兴丰生活垃圾卫生填埋场正推进存量减量,实施“瘦身”计划。与深圳的“清场”式挖掘不同,广州的策略侧重于“腾出库容”。

广州环投集团生产与安健环部总经理刘文透露,项目每日将兴丰场挖出的陈腐垃圾与原生垃圾按比例掺烧,以平衡炉膛热值,保障焚烧设备平稳运行。

刘文指着远处覆盖黑色防渗膜的山谷说道:“腾出的库容将作为城市的‘战略储备’。若遇紧急情况导致处理能力不足,这里可应急顶上。”

今年 5 月,山西柳林县寨东村垃圾堆积问题引发关注,当地政府迅速行动,12 台机械在 48 小时内将数年积存的 185 吨垃圾清运至正规处置场。从“垃圾围村”到“彻底清零”,基层治理效率提升的背后,是全国历史遗留存量垃圾加速消化的缩影。

这些消失的“垃圾山”揭示了一个共同真相:并非垃圾“没了”,而是治理目标升级了。

目前,全国超八成城市已完成陈年“垃圾山”整治,填埋场封场修复与生态复绿已成为主流趋势。

据北京市丰台文旅集团副总经理胡振兴回忆,北京园博园建设前,此地遍布砂石坑与填埋场,垃圾裸露,是京西主要“风沙源”之一。

数百万吨建筑垃圾经资源化处理用于地形塑造;砂石坑顺势改造成燕台大观、云台叠翠等景观;通过种植水生植物净化水体,构建近自然植物群落以形成稳定生态系统……历经三年治理,“风沙源”华丽转身为“生态园”。

数据显示,北京现有 22 座生活垃圾卫生填埋场,均已停止接收新垃圾,进入停用或封场维护阶段。

2025 年数据显示,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日均需处理的生活垃圾均超 2 万吨。若按 1 米高度平铺,一座超大城市单日产生的垃圾即可覆盖 20 个标准足球场。

令人欣慰的是,填埋原生垃圾在超大城市已成为历史。2021 年前后,上海、深圳和广州率先实现原生生活垃圾零填埋,北京也于 2024 年加入这一行列。至此,北上广深已无接收原生垃圾的填埋场。

填埋场虽逐渐“退休”,但垃圾并未消失,而是流向了新的目的地——焚烧发电厂。

在上海城投老港基地垃圾焚烧发电厂,记者目睹新鲜垃圾在巨大坑内发酵沥水,智能抓斗自动投炉;中控大屏实时显示多区域参数,仅焚烧炉内就设有 6 个烟气温度监测点;烟气中多项污染物指标趋近于零,远优于国家标准及欧盟标准……

“从自动卸料入坑,到投料、焚烧及排放监测,基本实现了全流程无人化作业。”上海城投老港基地工作人员介绍道。

曾经,“脏乱臭”是垃圾处理厂难以撕去的标签。如今,部分焚烧厂不仅拥有公园式景观,更成为学校与公众的科普教育基地。

在广州福山循环经济产业园,昔日烟囱已蜕变为 120 米高的“环保明珠塔”。游客乘电梯直达 92.5 米观光层,可 360°俯瞰园区,还能伴着钢琴声品咖休憩。

园区中心矗立着蓝白相间、层叠山水造型的垃圾焚烧发电厂,设计日处理能力达 8000 吨。此外,园内配套污水处理厂,实现中水循环利用。

此类场景,在十多年前难以想象。

清华大学环境学院副教授金宜英回忆,2010 年垃圾焚烧技术起步之初,全国仅投运 119 座焚烧厂,日处理能力 9 万吨,占比仅 20%,填埋占据绝对主导。当时面临两道难关:一是公众担忧“毒烟”,无人愿邻避设施建在自家门口;二是“垃圾围城”紧迫,亟需快速建设焚烧设施。

在倒逼机制下,行业加速奔跑。2012 年,国务院印发《“十二五”全国城镇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理设施建设规划》,提倡“鼓励采用焚烧处理方式”,规划新增产能 58 万吨/日。同年,国家确立统一垃圾发电标杆电价——280 千瓦时以内每度 0.65 元。该补贴政策为产业提供稳定收益预期,极大推动了行业发展。

中国城市建设研究院总工程师徐海云解释,除上网电价补贴外,地方政府还提供“生活垃圾焚烧处理费”补贴,以保障企业合理利润。

2021 年,《“十四五”城镇生活垃圾分类和处理设施发展规划》将焚烧设施建设定位为“全面推进”,计划到 2025 年底,全国城镇生活垃圾焚烧处理能力达到约 80 万吨/日。

政策是重要推手,技术迭代同样关键,尤其是基本解决了公众关切二噁英排放问题。

“技术升级推动垃圾焚烧厂从‘邻避’转向‘邻利’。”金宜英回忆,过去建厂时,居民担忧烟气污染,尤其恐惧二噁英致癌风险。

历经引进、消化、吸收与自主创新,我国垃圾焚烧炉已从早期简易设备,升级为集高温燃烧、热能回收、烟气净化、智能控制于一体的现代化环保装备。

上海城投老港基地管理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吴曰丰介绍,现代焚烧厂已找到破解二噁英之道——二噁英易在低温不完全燃烧时产生,只要炉膛温度维持在 850℃以上并保证 2 秒以上停留时间,二噁英便会高温分解。

针对烟气降温过程中可能再次合成的微量二噁英,焚烧厂亦有后续脱除工艺。吴曰丰表示,目前电厂均采用布袋除尘工艺,可稳定拦截 PM2.5 及亚微米级超细粉尘,布袋表面附着的活性炭可吸附漏网的二噁英;同时辅以其他方案去除重金属和酸性气体。经综合处理,唯有洁净烟气排向天空。

焚烧后仍有“宝藏”。炉渣约占垃圾总量 20%,含铁、铜、铝甚至微量金银。“例如废旧玩具表面镀层金属,常规方法难回收,而我们的高温焚烧工艺恰好能提取。”广州环投集团福山公司总经理钟卓延说。

以福山循环经济产业园为例,2025 年全年预计产生 60 万吨炉渣,经金属筛选回收后,剩余炉渣加工成环保砖原料,广泛用于市政道路及建筑工程,真正实现“变废为宝、吃干榨尽”。

我国以焚烧为主的城市生活垃圾处理格局日趋稳定。住建部数据显示,截至 2025 年 11 月,我国城市生活垃圾焚烧处理能力占比达 78.1%,较“十三五”末提升 19.2 个百分点。“十四五”期间,全国焚烧处理能力目标为 80 万吨/日,实际超额完成 44.7%,建成规模稳居全球首位。

为何部分焚烧厂“吃不饱”?

记者走访发现,全国局部地区确有焚烧厂出现负荷不足甚至停烧现象。

住建部数据显示:截至 2024 年底,全国运行生活垃圾焚烧厂 1137 座,日均实际处理量 115.8 万吨,平均负荷率 88.7%。

针对此现象,多位业内人士与专家指出,这并非产能过剩,负荷处于合理区间,需客观辩证看待。

首先,技术进步提升了焚烧效率,大幅增强了垃圾处理能力。

目前,国内垃圾焚烧处理能力约占全球总量的 60%,规模远超欧美日总和,处于全球领先地位。

其次,“垃圾不够烧”并非普遍现象,而是局部问题。住建部有关人士指出,区域发展不平衡是当前垃圾处理面临的挑战之一。

受经济发展水平与人口密度分布不均影响,生活垃圾焚烧处理能力区域失衡问题突出,尤以西部及边远地区县域产能不足为甚。

记者在生态环境部“生活垃圾焚烧发电厂自动监测数据公开平台”看到,地图上密布蓝色圆点,每点代表一家焚烧厂。从分布看,焚烧厂多集中于东部沿海发达城市,越往西北越稀疏,大致与“胡焕庸线”吻合。

该平台监测我国千余座焚烧电厂、两千多台焚烧炉。清气团智库基于此形成的报告显示,2025 年纳入统计的 1033 座焚烧厂中,超六成停炉率低于 9.2%,达满负荷状态,但存在区域冷热不均问题。

统计显示,2024 年全国各省份焚烧厂数量前五名为山东、广东、河北、浙江、河南,分别达 102 座、97 座、80 座、79 座和 73 座。青海和西藏排名靠后,各仅 1 座。

城乡失衡亦是突出问题:城市“缺料”,偏远农村“堆存”。

记者采访发现,部分城市因垃圾分类全覆盖,可燃垃圾减少,导致焚烧厂“不够烧”;而在一些欠发达地区乡村,生活、建筑甚至医疗垃圾仍露天堆放焚烧,部分收集点缺乏防渗、防扬、防臭措施,造成环境污染,影响村民生活与生产。

此外,不少专家认为,近年“垃圾不够烧”现象的重要成因,是前些年政策红利下全国掀起垃圾焚烧厂“兴建潮”。2018 年至 2022 年资本扎堆,年均新增产能 15 万吨/日,远超规划目标。因审批下放,区县各自为政、规划超前,导致设施能力冗余。

业内人士指出,垃圾焚烧发电厂收益主要由两部分构成:一是政府支付的垃圾处理费,各地标准约为每吨 50 至 150 元;二是售电收入,即基础电价加补贴。这些收益与处理量直接挂钩,处理量越少,收益越低,亏损风险越大。这也是部分企业急于“抢垃圾”的利益驱动。

随着整体焚烧能力大于入厂垃圾量,叠加区域分布不均,电价补贴退坡已成大势。“行业‘躺着赚钱’的时代已结束,必须从大规模建设期转向精细化运营阶段。”徐海云说。

拉长视角,多地开挖“垃圾山”、企业“抢烧垃圾”的现象,折射出大众对垃圾资源价值认知与产业发展逻辑的转变。

过去,焚烧厂核心使命是解决“垃圾围城”,聚焦无害化。如今,其角色正被重塑为“能源工厂”与“资源工厂”。

广东佛山瀚蓝南海固废处理环保产业园毗邻松夏工业园,周边集聚食品、新能源等有热需求企业。产业园日处理生活垃圾 4500 吨,发电之余产生大量高温蒸汽。企业通过建设蒸汽管网,回收利用余热替代化石燃料供热,实现能源梯级利用与循环再生。

住建部有关人士表示,通过热电联供,垃圾焚烧项目实现了资源循环利用,清洁电力并入电网,已成为城市能源供给的重要组成。国家通过上网电价补贴与全额收购保障,为核心激励企业发展提供了支持。

随着技术进步,企业效益持续提升。在热能利用方面,每吨垃圾发电量已提升至 300 至 450 度,最高可达 600 度左右。

如今,生活垃圾焚烧厂不再是单纯处理设施,正逐步转型为综合环境服务主体:协同处置污泥、园林废弃物及一般工业废物,利用余热供热,将炉渣制砖,或开放为科普基地,实现环境与社会效益融合。

未来垃圾还需分类吗?

既然焚烧能力大幅提升,日常生活垃圾还有必要分类吗?

记者从住建部及相关专家处获悉:垃圾分类依然重要,但标准正在调整,需因地制宜,重点突出可回收物。

专家表示,以往“四分法”(可回收、厨余、有害、其他)契合了以填埋为主的处理模式。随着技术进步,焚烧成为主流,分类也需因地制宜、因城施策,不宜一刀切。

住建部环境卫生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张黎指出,目前可回收物约占生活垃圾总量的 20%—30%。健全回收体系有利于资源化转化,将“垃圾”变为“原料”“资源”,形成闭环应用,既是减量重要抓手,也是引导绿色低碳生活方式的关键途径。

专家认为,探索将可回收物回收与碳普惠结合,让居民得实惠,增强获得感,将更愿意认同、参与并坚持分类,巩固好习惯。

专家指出,垃圾分类是社会文明进步的标志,聚焦可回收物回收,既推动个人习惯向文明蜕变,又统一了社会综合效益与生态环境效益,能凝聚全民共建共治共享合力,共同打造美丽家园。

今年 5 月某日,北京市朝阳区官悦欣园小区的李阿姨提着几袋垃圾前往小区垃圾站。

“你看这些外卖餐盒、泡沫盒,以前没人收,现在直接扔进小区便民回收机就行,还能按每公斤 6 角钱拿‘红包’,一个月下来也不少呢。”李阿姨对记者说。

“对我们上班族太方便了。”同在回收机前投递的赵家和表示,有了便民回收机,无需讨价还价或扛废品上下楼,上班前花几分钟即可完成投递。

北京市在强化可回收物回收方面积极探索,推动便民回收进社区,畅通直达渠道。目前,北京已有万余台便民回收机进驻 7600 多个小区,支持一袋式回收、24 小时自助投放,并上线“京彩回收”小程序,提供预约上门、明码标价服务。

北京将可回收物回收与垃圾分类变为居民“顺手事”,做到“分类有收益、投放有回报”,有效破解投放不便、售卖麻烦等痛点,节省居民时间精力,提升服务体验。

中国城市环境卫生协会秘书长刘晶昊指出,当前垃圾焚烧已逐步成为主要处理方式,配套收运网络持续完善。下一步,应坚持实事求是,推动分类方法由繁到简,让群众“记得住、分得清、操作便”,提高接受度与便利性。必须坚持因地制宜、分类指导,不搞“一刀切”,让各地选择适应当地条件的模式。

受访专家认为,垃圾分类推行以来,群众认识深化,初步形成自觉,覆盖面与普及性大幅提升。应继续通过分类,形成崇尚生态文明的社会风尚,为生态文明建设奠定坚实群众基础。垃圾分类要久久为功,方向必须坚持。

本月 25 日,住建部部长倪虹在全国城市生活垃圾分类工作现场会上表示,垃圾分类是长期性、持续性任务,要在总结经验基础上,深刻认识当前阶段性特征、变化和要求,坚持因地制宜、与时俱进,扎实推进提质增效。要统筹兼顾、稳妥推进方法优化;加快可回收物体系建设,增强管理质效;优化焚烧设施布局,鼓励共用共享,推动更多地区实现原生垃圾“零填埋”。

步入“十五五”,垃圾处理行业正站在从无害化迈向资源化、减量化的拐点。

“十五五”固废治理核心是从“规模扩张”转向“高质量循环”。今年,国务院印发《固体废物综合治理行动计划》,指出:到 2030 年,有效管控固体废物历史堆存量,遏制非法倾倒高发态势,大宗固体废弃物年综合利用量达 45 亿吨,主要再生资源年循环利用量达 5.1 亿吨。

记者了解到,未来转型主要从四方面入手:

第一,控制产能、调整布局。淘汰更新利用率低、排放超标的焚烧厂。建立跨区域调配平台,按量结算,解决城市缺料、农村堆积问题。

第二,推进分类和减量。推广扫码投递、积分返现,促进居民从“要我分”变“我要分”。源头限制过度包装和一次性用品,推行绿色包装。尽快实现农村收运全覆盖,杜绝露天倾倒和简易填埋。

第三,推动转型和高值化。从单纯烧垃圾发电转向“城市矿产”。优化 AI 分选、小型焚烧设备等先进技术,提高资源化率。焚烧厂要变成综合处置、资源回收、碳资产一体化模式,赚取处理费、发电、再生资源、碳减排等多重收益。

第四,补齐短板、完善体系。构建全链条闭环,深度融合垃圾收运网与再生资源回收网,实现分类、回收、利用一体化。建立全程溯源系统,杜绝违规倾倒和掺烧。同时加强公众科普,提升分类减量意识与责任感。

从“垃圾围城”到“垃圾山消失”,中国垃圾治理用 10 年走完发达国家 30 年的路,正是一场从末端处置转向循环利用、从规模驱动迈向质量驱动的历史性跨越。

未来,垃圾处理核心是减量化、资源化、无害化统筹推进。全社会需共同构建全链条、闭环式、高值化的现代固废治理体系,这离不开每个人的参与。唯有如此,美丽中国建设才能行稳致远。(记者董雪 王优玲 陈浩明 田晨旭 周颖 海报制作:胡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