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行舟展豪情

“我们从不参加顺水龙舟赛，只选择逆流而上。”湖南麻阳人总是以此为傲，介绍起家乡的龙舟传统。

“家家出划手，村村有龙舟。”麻阳百姓对龙舟的热爱已深入骨髓。

“名次不是关键，只要参与了，就是英雄。”无论胜负，村民都会给予热烈掌声与欢呼。

龙舟这项起源于农耕时代的竞技活动，早已成为麻阳人精神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5月下旬，2026年麻阳传统龙舟邀请赛在苗族自治县掀起热潮。

又是一年龙舟季，锦江河水因挥桨破浪、呐喊助威、鼓声震天而再次沸腾……

5月26日，2026麻阳传统龙舟邀请赛正式开幕。张杰 摄

烈日当空，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传来阵阵鼓声，伴着“哟呵，哟呵”的呐喊声，石眼潭村村民张文发正与队友们咬牙坚持训练。一时间，汗水与河水交融，涛声与鼓点共鸣。

“清明节后，我们便开始每日训练。”休息时，张文发回忆起自己20多年的龙舟经历，最难忘的是2023年，他和村民们在烟雨迷蒙中逆流划行30公里的画面，引发全网关注，令人动容。

5月26日，2026麻阳传统龙舟邀请赛开幕。张杰 摄

锦江古称辰水，源自贵州梵净山，贯穿麻阳全境。“锦江十八滩，滩滩如鬼门关。”冲滩，即在锦江最湍急的河段逆水行舟，是大部分队伍参赛或回乡途中必须面对的挑战。

赛场外的冲滩，是麻阳龙舟最受关注的现象之一。逆流而上的过程，锻造了当地群众团结一致、刚强勇猛、敢于向前、永不服输的精神气质。

“如今交通便利，但村民们仍延续冲滩传统。”麻阳龙舟协会会长曹选品表示，“大家要在河中展现战斗姿态，整齐划一地挥桨行舟，迎着逆流奋勇而上。”

当龙舟冲滩时，沿河两岸的村民或敲锣打鼓，或载歌载舞，为队伍送上祝福与敬意。此时，龙舟会先朝人群驶去，快靠岸时再调头致谢。

观众为龙舟队员加油。滕树明摄

不惧风浪、不畏水险，山民们以血性胆气铸就不屈精神；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残酷的自然环境激发了先民们万众一心、直面绝境的气魄；

勇闯险滩、穿越激流，划手们勇于逆行的自信豪迈，暗藏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远古密码与生存智慧。

麻阳素有“苗疆前哨”和“湘黔门户”之称，世代居住着苗、汉、土家、侗、瑶等民族，其中以苗族为主。苗族先民曾居黄河流域，后迁至江淮、洞庭彭蠡区域，秦汉时期迁居武陵郡。

在漫长的迁徙过程中，苗族后裔与水共生共存，驾船成为生存技能，水上运动也成强项。麻阳龙舟文化始于唐宋，距今已有千年历史，底蕴深厚。

2025年8月28日，参赛队伍在比赛中。新华社记者 陈振海 摄

“为何要冲滩、要逆水行舟，只准向前不准后退，渊源在于先民们必须克服恶劣环境，这牵扯家族命运甚至族群兴亡。”湖南省苗学学会常务理事薛从庆认为，“这种超越娱乐范畴的精神，造就了麻阳传统龙舟的独特之处。”

明清时期，麻阳船队繁荣推动龙舟兴盛。据史载，当时穿梭在沅水流域的麻阳船队多达100多支。

“赛龙舟对麻阳而言，不是简单的民俗活动。”麻阳龙舟协会副会长张绍泽说，“每年四月，住在河边的人常凝望河面。不懂的人以为他们在发呆，懂的人知道他们在想划龙舟了。”

张文发对今年的冲滩充满新期待。“我儿子今年18岁，第一次参加县里比赛。我们父子同船，上阵父子兵。”桨起桨落间，精神的延续悄然发生。

麻阳百姓对赛龙舟的热爱不分男女老幼，既是历史传统，也是文化信仰，更是全民参与的体育狂欢。

“今年，上饶龙舟队再次受邀来麻阳参赛！”老家江西上饶的朱丽娟眼里透着期待。她嫁到麻阳20多年，尽管工作忙碌，也在微信群里积极组织本地江西籍媳妇给上饶龙舟队“上红”。

麻阳“外嫁女”为娘家龙舟“上红”。麻阳县委宣传部供图

麻阳素有外嫁女为龙舟“上红”的习俗。相传，很久以前，麻阳一村龙舟队参赛因路途遥远，逆水行舟百余里后食物耗尽。队员们不好意思打扰外村人，便自报家门。岸边外嫁女听到乡音，立即回家端来粽子、糍粑、凉茶、腊肉，送给龙舟上的娘家人，还解下红头巾系在龙头上。如今，当村龙舟路过本村女子婆家，女子将红绸披挂龙舟，送补给。

2025年，江西媳妇与娘家龙舟队队员合影。受访者供图

在划手们的队服未统一样式年代，头巾成为外嫁女加油助威时辨认娘家龙舟的标识。岁月流逝，“上红”沉淀为当地习俗和仪式。从头巾变红绸，不变的是外嫁女和娘家人之间双向牵挂和祝福。

去年8月，“龙腾潇湘”中国传统龙舟赛（湖南·麻阳站）举行，来自4省24支龙舟队伍展开水上逆流竞速。外地队伍受邀来参赛，不少在麻阳的外省媳妇主动给家乡龙舟队“上红”。5月26日，2026麻阳传统龙舟邀请赛再度燃情开桨，来自香港、广东、江西、浙江等地24支龙舟劲旅齐聚锦江之畔，在急流激荡中逆水争锋。

图为获得2025“龙腾潇湘”中国传统龙舟赛（麻阳站）冠军的兰里镇队。李浪 摄

“忽闻龙舟过，才知子侄到；满船皆乡音，恰似归故里。”船员为家乡荣誉而战，岸边媳妇为乡亲加油助威。一抹“龙舟红”，一头连搏浪击水的满腔热血，一头连温柔绵长的乡愁牵挂。久违守候、短暂相聚，把游子心和故土紧紧系在一起。

为去县城参赛，队伍推龙舟陆行几十里。途经村庄，乡民们早聚集等候。队伍经过时，家家户户敲锣打鼓，欢呼震动山野。孩童上前抚摸龙头，村中长老向龙舟敬献祭品。

麻阳谭家寨乡位于大山深处，不临河、不靠湖，过去从未组建龙舟队。每回邻镇龙舟队经过时，乡民们热情接待，送饭送补给。

“过去看别的村镇‘扒龙舟’，我们只能眼馋。”谭家寨乡龙舟协会会长管彪说，在群众连年呼吁下，今年决心打造自己的龙舟队。“借旧船张罗训练，新造龙舟也快完工下水了。”

2024年，来自不同地区的龙舟队在赛前集结。麻阳县委宣传部供图

晨光熹微，谭家寨乡龙舟队员骑电动车、驾小汽车，赶到20公里外的锦江河边训练。拿起期盼已久的船桨，他们划得格外卖力，热心村民岸上打气加油。“队员们第一次参赛，会划龙舟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只能用更刻苦训练缩小差距。”管彪说，踉踉跄跄起步，也值得骄傲。

龙舟队走走停停，经过长时间跋涉，才进入县城外围。紧接着，数千人组成人海簇拥欢迎，无数龙舟爱好者同船员拥抱、握手、留影，如同追星现场。万人空巷的热烈场景，让中国少数民族体育协会龙舟委员会会长魏伟坦言，像麻阳这样拥有热烈龙舟氛围和这么高群众参与度，在全国范围的民间龙舟赛事中均属罕见。

是比赛就有输赢。尽管各队成绩有高有低，但热心群众激情不减。赛后，当每支龙舟队回村时，送行人群络绎不绝。无论名次多少，高昂情绪、热闹氛围、送别难舍都是一样的。

记者曾跟着全县龙舟比赛排名倒数第一的龙舟队回村。这支“败了”的队伍，一路受到“仪式感拉满”的礼遇。沿途村民毫不吝啬地送上掌声，有的送物资进龙舟，有的推龙舟，有的准备欢迎展板。

而本村村民早已身着盛装、挥舞旗帜，举“欢迎龙舟勇士回家”牌板等候多时。船一靠岸，人们欢呼雀跃，紧紧相拥。麻阳人用行动诠释他们心中朴素观念——“名次不重要，只要参加了，就是英雄”。

据清代《麻阳县志》等记载，到了一年一度龙舟竞渡，“乡民无不执艾叶提粽子，祭祖先颂盘瓠，龙舟下水，锣鼓喧天，万人空巷，争看健儿竞渡，百里锦江震动一时”。麻阳龙舟，从清代开始逐渐演化成当地民间最大体育赛事和文化盛宴。

发令枪响，伴着急促激越鼓点，龙舟如离弦之箭向终点疾驰而去。在江岸排山倒海呐喊声、锣鼓声中，划手们挥动船桨，动作整齐划一，在锦江河碧波上划开洁白浪花，泛起阵阵涟漪。两岸拥挤观众踮脚张望、振臂高呼。不少群众为离得更近，径直站在河水里，任凭清澈江水没过膝盖。

回村各镇村龙舟队经过麻阳县城。麻阳县委宣传部供图

“麻阳龙舟出现比纪念屈原端午龙舟更早一些。”薛从庆说，“麻阳龙舟洋溢正气，彰显勇气。很多麻阳人童年记忆里，都有龙舟鼓声。现在群众还会把半岁以上孩子专门抱来听鼓，既是壮胆，也是祈福。”

先民逐水而居，文明缘河而生。麻阳龙舟根脉，是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盘瓠文化”。盘瓠传说在我国南方瑶、苗、黎族中广为流传。时至今日，在麻阳仍保存有8处较为完好盘瓠庙。每到农历五月十五，麻阳一些村镇乡民会聚集盘瓠庙，举行古朴隆重盘瓠祭、龙舟赛，过独具特色“大端午”。

在一些村落里，龙舟下水之前，仍保留古老登江仪式，包括祭祀盘瓠、敬水神、娱龙、点睛等流程，场面庄严隆重，且持续时间长。全村老小皆参与，不仅是传统龙舟“高光时刻”，更是文化基因觉醒与认同。

5月26日，在2026麻阳传统龙舟邀请赛中，参赛队伍在江面上展开激烈角逐。张杰 摄

“村民们过年不一定回来，但只要是划龙舟，基本上都会往家赶。”麻阳锦和镇官庄村龙舟协会会长田昌军介绍，过年是小家团圆，而划龙舟是全村团圆。村民们出钱出力，自发地为龙舟队伍举办龙舟宴，挑花灯、霸王鞭、傩戏等地方特色文化展演接连登场，仿佛一场流动视听盛宴。“全村人聚在一起参与龙舟仪式，支持队员们训练，抬着龙舟进城参赛……每个人都要尽一份力，是龙舟把全村人的心凝聚在一起。”他说。

过去，村与村之间非常看重胜负，“宁输一丘田，不输一篙船”说法在当地广为流传。“以前民间自己组织龙舟赛，规则不明确，村与村之间容易闹一些不愉快。”麻阳苗族自治县文旅广体局副局长张塨梅说，“2023年以来，政府开始主导全县龙舟赛事活动，引入人脸识别、电子计时设备等智能技术，赛事规则日益清晰规范，赛事活动也变得安全有序。”

如今，“船上是对手，岸上是兄弟”成为不同龙舟队伍之间真实写照。“我们现在是以乡镇为单位，各村出几个代表组成联队进行比赛。”曹选品说，“备赛、比赛过程中，村民之间情感交流变多，村与村之间关系和谐融洽，群众龙舟热情转化为社会基层治理有利因素。”

团结齐心一直是麻阳龙舟竞渡最本真底色。与其他地方传统龙舟相比，麻阳龙舟是直道逆流竞速，赛程距离长，考验选手耐力，对团队协作也提出较高要求。麻阳龙舟发展到今天，每条船60人规模，代表着美好寓意——56个划手象征56个民族同坐一船，共同进退；另外还有4人，包括教练、舵手、鼓手、锣手，寓意四海之内皆兄弟。

龙舟队在比赛中。麻阳县委宣传部供图

一代代麻阳人将划龙舟习俗传承下去，也让麻阳成为培养水上运动后备人才沃土。麻阳水上运动学校一直被誉为“冠军摇篮”。自1988年以来，麻阳已为国家、省市输送运动员2000余名，涌现出许多水上运动世界冠军和全国冠军。今年5月，中国少数民族体育协会正式发函，同意在麻阳设立“中国民族龙舟运动基地”。

麻阳人正在把龙舟“冷资源”转化成文旅“热经济”。5月中下旬开始，借势龙舟系列赛事带来客流高峰，麻阳将推出“苗乡灯韵”千人展演，利用湖南省级非遗“麻阳花灯戏”，打造沉浸式、行进式民俗文化景观。同时，当地还将开展一系列丰富多元非遗展示和龙舟体验活动，营造一场热闹且有温度文化盛宴。

体育狂欢与民俗盛宴交织，给麻阳带来流量与人气同时，也产生一系列“溢出效应”和辐射带动作用。

近年来，龙舟赛事带动柑橘、黄桃、古法红糖等农产品销售，让老百姓实现增收致富。“龙舟赛事打响麻阳地域品牌，农产品销售规模扩大，价格也得到大幅提升。”麻阳县政府负责同志表示，“为组织好龙舟赛，基层党员干部几乎天天和老百姓在一起，龙舟也成为联系干群关系重要纽带，既锻炼基层干部尤其年轻干部沟通协调能力，也让群众想在一起、干在一起。”

龙舟，这一麻阳人民祖辈延续下来文化符号和血脉印记，还将在碧波荡漾锦江河上，续写新故事与传奇。（记者程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