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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铸魂:缅怀“歼8之父”顾诵芬

发布时间:2026-06-05 09:26来源:新华每日电讯阅读:3

六月的沈阳,航空工业沈阳飞机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厂区内清风拂面,这片被誉为“中国歼击机摇篮”的热土,铭刻着一位航空巨匠的奋斗足迹。

2026年5月31日,顾诵芬院士于北京逝世,享年96岁。他被誉为“歼8之父”,身兼中国科学院院士与中国工程院院士,更是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的获得者。

从少年时期亲历战火空袭而立下航空报国宏愿,到中年扎根辽沈大地铸就大国重器,顾诵芬的一生始终与祖国航空事业同频共振。他将毕生心血融入中国航空工业的崛起之路,一生与国产战机的研制事业相伴相守。

目睹战火空袭,立志为国造机

1935年,年幼的顾诵芬告别苏州故土,随父母兄长迁居北平。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山河动荡。侵华日军的轰炸机肆意穿梭于城市上空,从顾诵芬家屋顶掠过。满目疮痍的景象、肆虐的战火、无力护国的遗憾,深深刺痛了顾诵芬。“营地离我家不远,爆炸的火光与浓烟仿佛近在咫尺,家里的玻璃窗被冲击波震得粉碎。”顾诵芬曾如此回忆。目睹这一切后,7岁的顾诵芬萌生志向:将来我要设计飞机,捍卫祖国领空。

两年后,顾诵芬举家南迁定居上海。1940年,10岁的顾诵芬收到叔叔一份“特殊的生日礼物”——一架航模,“这在当时极为难得”。从此,顾诵芬便沉浸在飞机的世界里。见他如此喜爱,父亲顾廷龙不久后便用当时几乎可买一袋米的钱,又为顾诵芬买了一架航模。

方寸航模,承载着少年的热爱与期许,也让他心底那颗守护家国、逐梦蓝天的种子,悄然生根发芽。

顾廷龙曾收到上海开明书店赠予的一批书籍,其中一本传记,成为影响顾诵芬一生航空求索之路的精神灯塔——苏联飞机设计师雅科夫列夫所著的《一个飞机设计师的故事》。书中,雅科夫列夫叙述了自己从少年时代对工程技术产生兴趣,到制造滑翔机,再到设计和生产轻型战机,最终成长为著名飞机设计师的经历。

顾诵芬曾回忆,雅科夫列夫的事迹给予自己极大鼓舞,后来他多次重读此书,并在20世纪80年代担任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总设计师时,将此书推荐给刚进所的大学生,希望更多有志青年成为像雅科夫列夫那样杰出的飞机设计师。

1947年,顾诵芬考入上海交通大学航空工程系。毕业后,学校本欲留其任助教,但因新中国初创航空工业,上级决定当年航空系毕业生全部分配至中央新组建的航空工业系统,即日赴京报到。顾诵芬随即被分配至航空工业局(四局),在四局驻京办事处办妥手续后,他便来到沈阳,从此将青春扎根东北。

1952年7月,顾诵芬来到112厂(现沈飞)。他回忆,当时这里给他的印象“确实了不得,因为国家的主要机种都在这里修理”,“我当时本可留在北京工作。但我一心想搞飞机设计,于是向领导打报告,要求到沈阳搞飞机设计”。

1956年,我国首个飞机设计机构——沈阳飞机设计室成立,顾诵芬作为首批核心成员,担任气动组组长,在徐舜寿、黄志千、叶正大等开拓者的领导下,开启了新中国自行设计飞机的征程。

在此之前,中国制造的飞机均从苏联引进,在苏联专家指导下按苏联图纸原样复制,无权进行任何改动。“仿制而不自行设计,就等于命根子在人家手里。中国人必须造自己的飞机!”顾诵芬说道。

每一架战机翱翔蓝天的背后,都是无数次攻坚克难的突破。气动力是飞机设计的灵魂。我国起步飞机设计之初,气动力设计方法与手段完全空白。

顾诵芬参加工作后接受的首项挑战,便是我国首型喷气式飞机——歼教1的气动力设计。他回忆,当时在学校所学均为螺旋桨飞机,设计室及国内航空学界前辈对喷气式飞机设计也均无经验。“我唯有通过各类渠道搜集海外技术资料、书刊、研究报告,购买描图纸、三角板、曲线板,将相关图纸描摹下来,把有价值的信息全部装入头脑,再结合实际课题思考、分析与计算。”

顾诵芬潜心研习国外资料,最终提出亚音速飞机气动参数设计准则和气动力特性工程计算方法,出色完成了歼教1飞机的设计工作。

在顾诵芬及一批航空人的努力下,歼教1飞机从1956年10月开始设计至1958年7月首飞成功,仅用时一年零九个月,其速度之快,在发达国家亦属罕见。那一年,顾诵芬28岁。他与同事们从零起步,开创了我国自主研制歼击机的先河。

为试飞解决难题,瞒家“三上蓝天”

1961年,国防部第六研究院第一研究所(简称“601所”)在沈阳成立,顾诵芬任气动室研究骨干。当时,他接到的任务是参与当时世界最先进的新型喷气式歼击机之一米格21的摸透工作。1964年,随着工作推进,上级认为经仿制、摸透后,可重点转向自行设计,歼8飞机由此启动研制。

飞机设计是一个反复迭代、逐次逼近的过程。在研制与设计中,需总体、气动、强度、动力等各方密切配合、多次协调,方能达到设计要求。在“双发动机”“机头进气”等关键问题确定后,进入详细设计前的方案评审和木质样机审查,1965年底,顾诵芬与一批航空人开始了歼8零批飞机试制的准备工作。

1969年7月5日,歼8飞机成功首飞,自此终结了我国无法自行研制高空高速歼击机的历史。

首飞成功,众人振奋。但顾诵芬心知肚明,这仅是开始,后续尚有一系列问题亟待解决。事实上,歼8升空不久,便遭遇强烈抖振。按飞行员描述,“振得就像旧公共汽车”,空中险境难以想象。

解决抖振需靠试飞。每当想出新招,飞行未果,再换一招,还想再飞时,顾诵芬“心里总有些发怵,这是让人冒生命危险啊”。当时的试飞员鹿鸣东仿佛看穿了顾诵芬的顾虑,坦率说道:“生死观问题,对试飞员而言早已解决,你不必为我担心。只要有可能排振,我都愿意干。”

为攻克歼8飞机跨音速振动难题,顾诵芬做了一个令所有人捏汗的决定:乘坐歼教6升空,观察歼8飞机的飞行流线谱。当时,两机飞行距离保持在5米左右甚至更近,试飞危险不言而喻。但顾诵芬瞒着妻子儿女,先后三次冲上云霄。“我不敢让爱人江泽菲知道,为免其起疑,我照常在家吃饭,晚上空勤灶不敢去吃。”顾诵芬曾回忆。

经近距离观察,顾诵芬与团队最终找到问题症结,通过后期技术改进,成功解决歼8跨音速飞行时的抖振问题。

据试飞员鹿鸣东回忆:“顾总那时已年近半百,却丝毫不顾高速飞行对身体的影响及潜在坠机风险,毅然亲自携带望远镜、照相机,在万米高空观察拍摄飞机动态,令所有在场同志深感震撼与感动。”

1979年底,歼8白天型飞机设计定型大会召开。会后,大家在食堂聚餐庆功。顾诵芬平日不饮酒,但当日却喝醉了。以身许国,何惧险途。顾诵芬以挺身而出的勇气,诠释了爱国科学家最深沉的担当。

1986年,顾诵芬调任位于北京的航空工业科技委,工作重点转向航空科技工业发展战略研究,但他对航空事业敢钻研、不怕苦的精神,感染着一代又一代沈飞人。

“他是个特别实在的人,搞技术是把好手,特别敢于跟困难‘硬碰硬’”“他是名副其实的技术控、工作狂,为我们自主设计飞机打下基础”……曾任沈飞公司总经理的唐乾三,生前接受采访时如此评价顾诵芬。

顾诵芬爱读书、爱画图、爱钻研,见谁都笑眯眯。他的办公桌永远堆满图纸资料,常至深夜,设计室灯火仍亮。沈飞部装、总装厂房,试飞站……那时,他与许多一线工人成了好朋友。

顾诵芬从不摆架子。在沈飞工作时,他常走到年轻同志身后,静静看一会儿图纸,语气温和地点拨后辈。开会讨论问题时,他总是认真听完每人发言,记下关键意见,从不轻易否定谁。他从不在年轻人面前摆出权威姿态,却用每次耐心讲解、每个深夜坚守,无声传递着航空人的担当。

“我们从顾老身上学到的,远不止空气动力计算和图纸绘制。他教会我们如何尊重每个岗位、倾听每个声音、热爱手中事业、奉献祖国蓝天。这种作风,比任何技术都更深刻地影响了一代又一代航空人。”新一代沈飞人、航空工业首席技能专家王刚表示。

从白手起家研制歼教1飞机,到高空高速歼击机歼8一飞冲天;从歼15飞机以“刀尖上的舞蹈”从陆地走向海洋,到歼35A飞机划破长空……如今,一批批沈飞人面对科技高峰不畏难,以顽强意志不断占领航空技术制高点,将一架架战鹰送上蓝天。

顾诵芬一生致力于推动中国航空科技发展,他创新设计多型飞机气动布局,建立新中国飞机空气动力学设计体系。他主持研制的歼8、歼8II超声速歼击机,开创了我国自主研制歼击机的先河。他建立我国歼击机研制体系,为航空武器装备跨代升级发展作出巨大贡献……

蓝天酬壮志,为国铸战鹰。顾诵芬一生立志让中国人拥有“有底气、能争气”的飞机。顾诵芬走了,但他为中国航空事业点亮的灯火,将永续长明,照亮后来者砥砺奋进、勇攀高峰。(本报记者 于也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