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丨八桂山海间的书香之旅

初夏时节，南国边陲之城，云层低垂，微风卷潮，如丝细雨轻抚南宁东站穹顶，将玻璃幕墙冲刷得晶莹剔透。踏上微湿的地面，我登上一列开往北海的D3723次列车。刚踏入车厢，便觉氛围迥异——不同于往日列车上短视频外放、高声喧哗的嘈杂，这里却格外宁静。不少乘客在小桌板上专注阅读，有人侧身靠窗，眉头微皱，沉浸于文字之间；一位白发长者戴着老花镜，指尖轻点书页，神色安详；还有疲惫的旅人悄然入睡，呼吸平稳。整节车厢，唯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似春蚕啮叶，细细密密地弥漫在空气中。

正当我暗自惊奇之际，列车广播中传来播音员柔和的声音：“您所乘坐的本次列车为书香列车，欢迎前往餐吧图书角借阅图书。”

落座后，小桌板上贴着一张设计雅致的海报，上书“阅行山海间”，笔触洒脱。前方置物袋中，静静摆放着一本册子。我取出翻阅，正是列车读物《阅行山海间》第二辑，封底温和提示：“阅毕请归原位”。翻开扉页，目录涵盖广西风物散文、铁路故事、经典诗词赏析，图文并茂，纸墨清香悄然弥漫。

抬眼望去，行李架下方贴满诗词，多为历代文人吟咏广西的佳作。我座椅正上方，恰是唐代宋之问的《经梧州》：“南国无霜霰，连年见物华。青林暗换叶，红蕊续开花。春去闻山鸟，秋来见海槎。流芳虽可悦，会自泣长沙。”字里行间流淌着南国的温润与诗人的感慨。

我正读得入神，目光掠过车窗，只见窗外青山如黛，雨雾缭绕，喀斯特峰林连绵起伏，宛如大地隆起的绿色波浪。电子屏显示“Speed 244 km/h”——列车正以244公里的时速，穿越这片宋之问笔下“青林暗换叶，红蕊续开花”的土地。千年前的诗人若知后人能以如此速度穿行于其诗句之间，不知会作何感想。

此时，邻座来了一位朝气蓬勃的大学生小林。他刚从餐吧借来一本《在故宫寻找苏东坡》，封面墨迹图与窗外雨雾相映成趣。我笑赞难得见到如此爱读书的年轻人，他不好意思地挠头，坦言自己平日也是“手机族”，鲜少翻书，此次恰逢书香列车，便想借书消磨旅途时光。

我忍不住走向车厢餐吧。连接处的餐吧布置温馨小巧，一侧图书角井然有序，原木色书架上，书籍排列整齐。我粗略扫视，有《史记》《中国高度》《中国戏七讲》《中国字中国人》等，兼顾不同年龄与口味。乘务员李小云见我似要借书，热情招呼。她身着整洁制服，胸前别着“书香铁路”徽章。她告知，只需提供座位号即可借阅，无需押金，下车前交还所在车厢乘务员即可。

我与她攀谈起来。她说，书香列车在广西推行多年，初衷便是希望乘客静心阅读、欣赏风景，而非一味盯着手机。她指向车厢中低头阅读的身影：“如今越来越多的乘客上车先寻图书角。”

“书香列车不止这一趟。”李小云一边整理图书一边说，“南宁局配属的全部159组动车，每组车上都配有《阅行山海间》，每年更新编印。另有20组动车专门印上诗词，并设置读书角。”

闻言我微微一震。159组动车，意味着每日穿行于八桂大地的列车，几乎都携书香而行。这份用心，令人动容。我借了一本书刊，道谢后返回座位。

邻座的小林已读完小半本《在故宫寻找苏东坡》，见我归来，兴致勃勃地指着行李架下方另一首诗道：“您看这首，明朝苏仲所作，旁边还有赏析。”

我凑近细读：“西风吹鬓落尘沙，偶向天涯漫忆家。九日登高凭绿酒，一年归兴负黄花。爱名偶尔同陶令，落帽忘怀想孟嘉。乘兴却忘人老大，贪看山水不知遐。”

赏析文字写道：作者苏仲曾任广西象州知州，此诗为重阳节登高饮酒所作。开篇“西风”“天涯”营造出深沉略带哀愁的意境，而后文追思前贤、欣赏山水，“乘兴却忘人老大，贪看山水不知遐”一句，道尽心灵的慰藉与超脱。

“写得真好。”小林感叹，“‘贪看山水不知遐’，此刻我正如此，望着窗外山水，读着书，丝毫不觉路途遥远。”

我点头认同。窗外雨雾渐稀，阳光从云隙洒落，将喀斯特峰林染上一层淡金。列车广播提醒前方到站钦州东站。我查阅手机新闻得知，广西早在2020年便在钦州东、防城港北、南宁东、来宾北、北海五个高铁站建成高铁读书驿站，开创全国铁路行业先河。如今，广西14个设区市已实现读书驿站全覆盖，且驿站之间“通借通还”——旅客在南宁东站借书，可至北海站归还。

“这真是将阅读融入日常出行。”我对小林说，“候车时翻几页，乘车时读几章，书随人走，人伴书行。”

小林合上书，若有所思：“您说得对。平日刷手机，半天不知看了什么。今日读了一个多小时书，反而觉时间飞逝，内心格外充实。您说，为何在火车上读书感觉格外不同？”

我思索片刻，答道：“或许是因为窗外有风景，心中有远方。书中字句与窗外山水相互映照，宛如为文字配上画面。”

此时，一位年轻女乘务员推车经过，听到对话，微笑道：“我们还有‘书香铁路 走读广西’小程序，内含2万余册电子书、3万册期刊，以及150万集有声书和视频资源。下车后，打开手机仍可继续阅读、收听。”

小林当即扫码，我也随之扫描。界面清爽雅致，分类清晰，从经典文学到地方文史，从儿童读物到学术专著，应有尽有。我随手点开“八桂风物”栏目，一段关于北海老街的音频缓缓流出，伴随海涛与叫卖声，令人仿佛身临其境。

“这已不止是一列书香列车。”我笑道，“而是一张覆盖整个广西的书香网络。”

列车继续向南。窗外景色渐由峰林转为平原，甘蔗田与香蕉林连绵成片，偶见白墙黛瓦的村庄。车厢内，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正捧着一本《史记》。我忽然觉得，这列列车不再只是运送旅客的工具，它更像一座流动的图书馆，一个让匆忙现代人重新与自己相遇的空间。

列车抵达北海站时，雨已停歇。海风携微咸湿意扑面而来，远处海平线在云层下泛着银灰光芒。小林将借书归还乘务员，向我挥手道别。（刘 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