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大陈岛的重生传奇

清晨八点，浙江台州椒江渔政码头，海风劲吹。悠长的汽笛声划破晨空，轮船缓缓离岸，向着东海万顷碧波破浪而去。

此行的终点，是镌刻于课本、承载着红色垦荒记忆的大陈岛。

这座孤悬东海的渺小海岛，究竟如何跨越岁月沧桑，实现破茧成蝶的蜕变？

登岛之际，迎面而来的是大陈岛特有的海风。当地谚语云：大陈一年两季风，一季足足刮半年。

新能源环山中巴载着众人沿山而行。山脊之上，数十台风力发电机缓缓转动，洁白叶片在蓝天白云间勾勒出一道道绵长弧线。

大陈岛因垦荒而铸魂，前往垦荒纪念碑是此行最关键的环节。环山公路蜿蜒于山海之间，满眼皆是苍翠，松、樟、柏连片成林，层峦叠翠。大陈镇副镇长项钶钦是一位“90后”姑娘，她自豪地介绍，眼前这满山林木，多由初代垦荒队员一锄一锹亲手栽种。

“垦荒队员刚上岛时，山上光秃秃的，连根草都难寻。”在纪念碑区域做保洁的一位岛民，闻声插话，一边清理花坛落叶一边说道，“当年全岛尽是碎石，遍地都是战火留下的荒滩。”

交谈间，我们缓步登上山顶。一座巍峨石碑矗立于蓝天之下——“大陈岛垦荒纪念碑”。碑身虽简朴，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厚重力量。

“天要下雨，大家先进屋避一避。”骤然间，大片积雨云不期而至，瞬间雷电交加，暴雨倾盆，仿佛诉说着垦荒者历经风雨洗礼的艰辛。

透过窗外的雨幕，恍惚间石碑上垦荒人的雕塑幻化为忙碌的身影，他们推着小车、扛起锄头，在这片荒岛上播撒着美好的希望。

为探寻这座丰碑铭记的垦荒者，我们来到了昔日垦荒队员高阿莲的家中。

当年467名垦荒队员中，至今仍居岛上的，仅剩高阿莲与另一位老人。82岁的高阿莲近日不慎崴脚，却仍保持着当年“铁姑娘”的劲头，声音爽朗，满面笑容，不顾腿脚不便，不停地将洗好的水果往我们手中塞。

回溯峥嵘岁月，老人眉眼生辉：“我16岁瞒着家人偷偷报名垦荒，自打踏上去大陈的船，便从未后悔。这是咱中国的土地，总得有人来耕种，再苦再累也绝不退缩……”

1960年3月6日，年仅16岁的她瞒着家人悄悄报名。“我骗他们是去当兵的。”老人回忆往事，眼神炯炯，“我们这一批46人，全是女性，从温州到椒江，再坐小木船上岛。船是木制帆船，没有座位，大家只能躺在船舱地板上，颠簸了五六个小时。”

登岛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残垣断壁遍布，道路破碎，山林荒秃。先前的垦荒队员告知她们，山野间还散落着上万枚地雷，常有进山百姓误触致残。

“怕什么？”老人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们是来垦荒的，不是来享福的。团中央号召说‘有一百条困难，克服一百条；有一千条困难，克服一千条’，这话我们每个人都铭记在心。”

她们落脚于驻岛部队与镇上联建的友谊俱乐部，地上铺草搭起通铺。第一顿饭——清水焖饭配大白菜，是用废弃铁皮架锅烹制。建岛初期淡水紧缺，全靠山泉与军民共建水库保障。

垦荒劳作不分性别。男队员开荒种地、修建船坞，女队员下地务农、挑粪积肥、饲养畜禽。高阿莲曾与同伴两人照料60头生猪，笨重的实木猪食桶沉重难提，双手磨得红肿变形，却从未叫苦。闲暇时光，岛上定期放映革命影片，是艰苦岁月里最好的慰藉。16岁的她还被编入海岛民兵，身形尚幼，配发的长枪背在身上枪托拖地，跟着驻军练枪巡山、守护海岛。

经年披荆斩棘，垦荒队员们开荒种粮、伐木造船，先后建起东海酱油厂、砖瓦厂、五金修配厂、水产品加工厂。荒芜孤岛渐渐升腾起人间烟火。

1966年垦荒大队建制撤销，多数队员返城回乡，高阿莲选择留守。实际上，她上岛不久就曾主动申请去更艰苦的竹屿岛，在那里养猪、养兔、养羊、种大豆，待了一年多。18岁回到大陈，进了水产加工厂。“一个月能挣36块，高兴得不得了！”她笑眯眯地回忆。后来，她与迁岛定居的乐清籍丈夫成家落户，在大陈落地生根。女儿、外孙成了“垦二代”“垦三代”，她则成了一辈子的守岛人。

“这岛上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们当年种下的。你们看到的纪念碑，是后人立的，但碑上刻着我们的故事，这辈子值了。”临别时，老人放慢了语速，像是对一生的回望。

梅花湾，因港湾岸线形似梅花花瓣而得名，是大陈岛最繁华之地。如今民宿、餐馆、大排档鳞次栉比，海风裹挟着海产鲜香，游人往来络绎不绝。

几年前，这里还是另一番景象。“污水直排，垃圾遍地，海面上漂着塑料袋和泡沫浮球。”大陈镇干部崔伟军指着湾口一片洁净的沙滩说道，“你看现在变了样，那是因为沙子是从海底抽上来的，专门修复的砂质岸线。”

2019年以来，大陈岛连续获得国家和省级海湾修复资金支持。3座人工沙滩建成开放，1公里砂质岸线得到修复，4公里滨海生态廊道串起了海天一色的景观。岛上还实现污水全收集，处理全达标，近岸海域水质优良率提升到93%以上。

水清了，滩净了，但最让人感慨的，是一个叫“蓝色循环”的项目。

在大陈岛码头附近，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门口挂着“小蓝之家”的牌子。推门进去，年近七旬的岛民王忠富正在整理一堆塑料瓶和废旧渔网。

“这些都是在海滩上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