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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之巅的科学守望

发布时间:2026-06-12 10:31阅读:3

二十余载光阴流转,那个夜晚至今仍被人时常忆起——

凌晨两点,蜷缩在行军床上的科考人员被呼啸的风声唤醒。睁眼望去,头顶不见帐篷,唯有满天星斗。

凛冽的寒风穿透睡袋,大帐篷已被狂风"拔地而起",小帐篷因有人压住,勉强得以留存。

"有人摸索手电,有人检查仪器与氦气瓶,有人奔忙着去追被风卷走的帐篷。"时任中国科学院珠峰站站长的马耀明追忆道,"气象设备监测显示,当夜风力超过十一级。"

西藏珠穆朗玛特殊大气过程与环境变化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这座矗立于世界最高峰北坡的综合观测基地,正是这般在狂风中拔地而起。

这是傍晚时分的珠穆朗玛峰。新华社记者 周昱龙 摄

先前前往珠峰站采访之际,记者自拉萨启程,公路在碎石坡与山体间蜿蜒伸展,远处雪峰宛若沉默的巨人。海拔渐次抬升,呼吸趋于急促,太阳穴隐隐发紧。

途经珠峰一百零八道弯时,车轮一圈圈盘旋而上——从海拔约四千五百米的山脚至五千二百一十米的加乌拉山口,约莫八百米的垂直落差间,密布着回头弯。伫立垭口俯瞰,那些弯道犹如在褶皱山峦上勾勒出的几何折线。

这是通往珠穆朗玛峰北坡的珠峰公路,亦称"珠峰一百零八拐"。(中国科学院珠峰站供图)

抵达珠峰站后,记者见到了现任站长马伟强。建站之初,他是马耀明的博士生。

"那时从日喀则前往珠峰站,车辆状况欠佳,行驶时哐当作响,路面又颠簸剧烈,人在车内被晃得前仰后合、脑袋撞顶,比诸位此行艰难得多!"马伟强说道。

毛泽东的长征诗作中曾写道"惊回首,离天三尺三",极力形容山势之险峻,定格红军跨越天堑的惊心动魄。

此刻,在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的北坡,这诗篇又有了崭新的回响。

驻足于海拔四千二百七十六米的珠峰站,凝望气象监测仪器向冰封高处延伸,静听狂风从气象观测塔呼啸而过,自能领会其中深意:离天三尺三,不仅是山高,更是人立于高处,向更高处探寻。

这是位于珠峰登山大本营附近海拔五千二百米处的通量塔。(中国科学院珠峰站供图)

珠穆朗玛峰乃地球之巅,亦是中国人与自然对话的一处精神地标。

中国人一回回靠近珠峰,一遍遍重新审视珠峰。而越逼近珠峰,越能体悟自然的严苛——探究珠峰,离不开对天气的精准把握。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海外科研机构已在珠峰南坡构建长期观测平台,而我国在珠峰北坡长期缺乏系统性综合观测体系。面对此状,中国科学家深切意识到:

珠峰是中国的关键战略空间,"第三极"的环境研究务必强化!

老一辈科学家常言:"要立足高原研究高原。"二零零四年,围绕在珠峰北坡建设长期观测研究站,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启动选址工作。

选址绝非易事。大气观测需要开阔场地,人员须能长期驻守,车辆要能驶入,设备要能运达,供电、通信、安全保障等亦需逐一落实。科研人员亦曾考量将观测站建于更近珠峰之处,然珠峰大本营海拔五千二百米,高寒缺氧、交通与生活保障皆不适宜长期驻守。

经反复勘察与论证,最终站址选定于西藏定日县扎西宗镇一片开阔的河滩之地。

二零零五年春季,第四次珠穆朗玛峰地区科学考察启动。彼时,建站与科考观测同步进行,科考队员在珠峰脚下搭起营帐。珠峰站首批仪器,亦于彼时运入。

这是珠峰站科研人员于二零零五年搭建的首顶帐篷。(中国科学院珠峰站供图)

同年五月下旬,队员们在绒布河河滩将选定之地以围栏圈起。最初的珠峰站无楼宇,更无完备实验室,唯有两顶帐篷:一顶作住宿,一顶置仪器与炊事。

"一切皆自那两顶帐篷起步。"马耀明说道。

站中生活简朴至近乎简陋:卧榻为折叠床、取暖赖睡袋。昼间,队员们跑现场、检设备;夜幕降临,仍需忧心狂风会否掀翻帐篷。

珠峰站早期关键观测设施之一,乃一座高达四十米的气象观测塔。

这是珠峰站初期的帐篷与板房,右侧为四十米高的气象观测塔。(中国科学院珠峰站供图)

彼时路况与施工条件远逊今日,大型吊装设备难以施展。四十米高的观测铁塔,全仗科研人员与五六十名村民徒手拉绳、齐心协力竖起。

"众人将塔身一节节衔接,一边牵引、一边扶持、一边固定。风势猛烈时,塔身摇晃,众人的心亦随之悬起。"

"四十米的塔,逐步筑起。"马耀明回忆,"彼时甚有成就感!"

珠峰站学术站长马耀明(左二)、观测主管席振华(左一)与科研人员在检查设备。周昱龙 摄

二十余载光阴流转,塔身依旧,传感器依周期校准、更换。它记录过无数次风速、风向、温度与湿度的变化,亦见证了珠峰站从两顶帐篷蜕变为综合观测平台。

建站初期,通信条件滞后,诸多高海拔仪器无法实时回传数据。山上的设备宛若沉默的哨兵,队员们需定期上山,下载数据、查验供电、维护传感器。

在五六千米乃至更高之处,行走数步便气喘吁吁,弯腰亦觉吃力。搬运电池、肩扛支架、拧紧螺丝,这些寻常不过的动作,在珠峰北坡皆需付出加倍气力。

在世界屋脊之上,马耀明率团队攀雪山、穿戈壁,曾伴着狼与熊的嚎叫施放探空气球,于高寒无人区架设观测仪器,亦曾在珠峰腹地海拔近七千米的高山腰际坚守多日,只为给测绘部门重新测定珠峰高度提供第一手气象观测数据。

二零一四年,珠峰站科研人员们在施放探空气球。(中国科学院珠峰站供图)

正是这般坚守,推动珠峰站持续发展壮大:如今,以海拔四千二百七十六米的主站为根基,沿珠峰北坡向上,科研人员在不同海拔布设系列观测点,构筑起垂直地球系统综合观测剖面。

在第二次青藏科考中,科考队在珠峰北坡建成八个梯度自动气象站,其中海拔八千八百三十米的站点成为世界海拔最高自动气象站;"极目一号"Ⅲ型浮空艇于珠峰站附近升空至海拔九千零三十二米,缔造大气科学观测的世界纪录。

二零二二年五月十五日,"极目一号"Ⅲ型浮空艇在发放场地准备升空。新华社记者 孙非 摄

在这一回回向高处延伸的科考任务中,气象保障皆发挥关键支撑作用。

二零二二年"巅峰使命"珠峰科考登顶工作组冲顶前夕,马伟强曾接受新华社采访,他告知记者:"我们在珠峰大本营构建了多套垂直气象观测系统,借助测风雷达、微波辐射计等设备进行观测,经分析研判,发现近期珠峰大气环流相对平稳,适宜科考队员登顶。"

二零二二年五月四日,珠峰科考登顶工作组组长德庆欧珠(左)与队友在珠峰海拔八千八百三十米处架设世界海拔最高自动气象站。新华社特约记者 索朗多吉 摄

或许就在那刻,队员正凝望通往峰顶的雪坡,等待一个出发的信号。风如何吹拂、云如何飘移,这些变幻莫测的气象态势,经由珠峰站的仪器捕捉、分析,最终凝练为一句"适宜登顶"的判断,给予向上攀登者以信心与底气。

伫立珠峰站院内,记者抬首望向那座四十米高的气象观测塔。那些探头、支架、设备,在寻常人眼中或许并不起眼,却是科学家洞悉珠峰的敏锐"触角"。

这是珠峰站的微波辐射计。新华社记者 周昱龙 摄

这些"触角"捕捉的,不仅是一回冲顶所需的天气窗口,更是牵系全球气候的风云脉动。

青藏高原被誉为"亚洲水塔",其变化牵动着亚洲众多河流与数十亿人口的水资源安全。珠峰地区系全球气候变化最敏感的区域之一,此间的冰川、积雪、河流与大气,记录着地球系统变化的细微脉络。

因此,珠峰站研究的意义早已超越珠峰本身,还关乎亚洲水资源未来如何演变、高寒生态系统如何应对全球变暖、极端灾害风险是否持续攀升……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仅藏于一座山峰之上,亦不仅属于一国一域。建站以来,珠峰站始终秉持"开放办站、合作共赢"的理念,曾接待来自日本、德国、荷兰、尼泊尔等多国科研团队到访考察。作为"第三极环境"国际计划的关键支撑平台,珠峰站正成为全球科学家共同认知地球气候变化的一扇窗口。

离天三尺三,是海拔的高度,亦是科学研究不断向上求索、向外求新的高度,更是精神的高度。(周昱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