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丨单桥:一座刻满善意的石拱桥
流水早已忘却了自己的岁数。
它唯记得,往昔此处曾有狂澜骤起、寒风刺骨,曾有万千双脚踩踏石板,更有那些铭刻于青石深处、永不磨灭的姓名。随后,水势转缓,喧嚣归于沉寂,它便将那些名字托付给桥——令其独守于古老河道之上,背负着被日光反复镀金的脊梁,守护着桥面上那一圈圈凝固的车辙。
而这片热土上的百姓铭记于心。在河北献县的乡音中,“单”与“善”读音相同。故而,单桥自落成之初,便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善桥”。
初夏时节,这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静卧在滹沱河故道之中,河水波光潋滟,宛若温润的绸带。浅褐色的桥身被西沉的夕阳染上一层厚重的金黄,筋骨间尽显岁月的沧桑。最令人动容的,莫过于桥面上那些被车轮碾压出的深深痕迹。它们嵌入坚硬的青石,好似历史定格的轮印,无声地述说着一段繁华旧事。
此地,曾是连通北京与南京的古御道咽喉。
此桥的善缘,远比世人想象的更为深远。它起源于元代至正年间,那时有一位单姓富豪,在激流之上捐资修建了一座木桥,以方便往来的行人。乡亲们感激其恩德,便称此桥为“单家桥”,后逐渐简称为“单桥”。清康熙年版《献县志》记载:“古有大姓单者尝为桥以济人,因名单家桥。”这正是善桥之名的根源所在。此后数百年,桥名虽几经变更,却终究没能掩盖那个质朴的“单”字。
明末崇祯二年(1629 年),木桥毁于火灾与水患。一场更为宏大的善举,将这座桥真正推向了永恒。
当时,滹沱河在此处急转弯折,南岸浪急崖高,北岸土松滩平,过往旅客只能依赖一叶小舟。每逢汛期,浊浪滔天,船毁人亡的惨剧屡见不鲜。两岸百姓凭着一腔质朴的赤诚,决心不再向天险屈服,他们誓要用双手,重建此桥。其心可昭日月,只为“便利他人也便利自己,渡人亦是渡己”。
修桥的账簿,是一部写满凡人姓名的史诗。富户慷慨解囊,捐出肥沃良田;贫者省吃俭用,献出微薄的积蓄。有卖了一辈子豆腐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捧出一日的辛苦所得;有漂泊异乡的游子,辗转寄回一份沉甸甸的乡愁。更有甚者,拆掉自家的石磨、门墩,一并运往工地。
尤为感人的是,有一位义士捐银三十两,购置瓦罐一万个,布施给附近乡村。乡亲们每家领取一个,每月积攒盆头米一罐,另加盐菜钱一文。建桥的十几年间,这一万个瓦罐共计捐米六百多石、银一千四百四十多两——在那个动荡的岁月里,实属不易。
三教九流,士农工商,无数善人共同襄助此举。为纪念和表彰这些乐善好施之人,无论捐款多少,哪怕少至一文,也都将他们的名字镌刻在栏板和望柱之上,至今仍清晰可辨。他们以最朴素的方式,将姓名与善心深深嵌入了这部石质的史书。单桥,成了名副其实的“善桥”。
四百余年风云变幻,滹沱河已不复当年汹涌,单桥也卸下了交通枢纽的重担。然而,这份源自民间的善良,早已成为中华大地上从未断绝的血脉。
如今,一群又一群普通人,循着单桥的足迹,正续写着新的善行篇章。“献县阳光爱心社”,从最初的几人相聚,如今已汇聚成上千人的温暖洪流。他们中有公职人员、企业职员、田间农夫,脱下各自的身份,穿上同一种红马甲,十几年如一日,奔走在需要帮助的角落。
曾有一位少年,家徒四壁,濒临辍学,是爱心社送来了书本和希望,陪伴他度过最艰难的时光。多年后,少年学业有成,走出困境,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到献县,穿上那件红马甲。他说,要把当年收到的善意,加倍偿还给这个世界。
还有“雨花家”敬老服务中心的刘素青大姐,她的善良,是另一种静水深流。她号召社会爱心人士捐款,为社区独居老人们撑起一个温暖的“家”。每日清晨,她与义工们忙着准备免费午餐;闲暇时,上门为老人理发、打扫,听他们一遍遍讲述那些陈年旧事。在她看来,这些细碎的温暖不值一提,但对于那些孤独的灵魂而言,却是照进暮年的一束暖阳。
每逢周末,总有三三两两的村民,带着孩童来到单桥上。孩子们在石桥上奔跑嬉闹,小手抚过栏板上那些古老的名字。老人们便指着桥,讲起当年百姓合力修桥的故事。那些关于善良、奉献与坚持的教诲,就这样,随着桥下的流水,伴着指尖的触感,代代相传。
单桥,横跨的是昔日的险滩急流;而今天这些善良的人们,用爱心所搭建的,是一座跨越人心隔阂、连接彼此温暖的心灵之桥。(杜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