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后莫慌，让子弹飞一会儿

随着最后一科考试结束铃声响起，各类教育机构立刻在网络上掀起了"大学先修班"的推广热潮，鼓动这些连专业方向都还没确定的学生提前起跑，去学习四六级、线性代数、编程入门等内容，有的机构则主打"校园适应指南"之类的课程。

去年我就开始跟踪这类"初入大学"的培训项目，报道发出后引来不少讨论，有人感叹"卷出新境界"、"永远在抢跑的路上"、"大学也成了应试的延续"，也有人提议让刚毕业的学生"约上挚友，来一场没有家长陪同的成人礼旅行"。

旁观者的态度很清晰：这些刚经历人生关键节点的孩子，理应从高压状态中走出来，好好享受这个特殊假期，尝试"独立"的味道。但实际情况是，身处其中的学生和家长始终在为未来的"出口"焦虑盘算着——保研、考研还是考编。

实地走访培训机构时，我看到墙上刷着"成功上岸"的标语，营销人员反复强调"现在不准备就来不及了"。我已经30岁，学的是"近几年最不被看好"的新闻专业，在和机构人员深入交谈后，竟然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该赶紧学门编程语言，才不会被这个"全民AI辅助coding"的时代淘汰。

同行的实习生正读大四，处于保研边缘，她很惊讶自己以前从没听说过这类培训。更别说刚参加完高考的学生——许多人是高考后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认知鸿沟"，从学长学姐那里听说"考证"、"刷绩点"、"保研"……却不清楚哪条路能通向这些光鲜的结果。

调研中发现，很多孩子是通过高考志愿填报机构得知"大学预科"的，开设这类课程的机构往往也打包销售保研辅导，根据目标院校不同，收费从近十万到几十万不等。一条从高考延伸出的商业链条，在考试结束的瞬间就架设好了下一个"收费关卡"。

很难说清究竟是学生和家长的焦虑催生了这类培训，还是这些培训制造了更多焦虑。

事实上，培训机构反复强调的那些与前途挂钩的"成绩"、"发表论文"等硬指标，正在大学内部悄然变化。去年，北京大学宣布从2025级新生开始，全面取消GPA排名制度，成绩单将如实反映学习全貌。今年，南京大学、兰州大学等多所院校，已有学生通过"实践成果答辩"而非传统论文获得博士学位。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方向36名学生以提交小说等作品代替论文，成功拿到专业硕士学位。

这些变革的意图很清晰：让学生从"分数"和"论文"的枷锁中解放出来，让大学回归本真，不再是高中的延伸，而是一个人真正开始为自己负责、探索热爱、追求独立思考与自由灵魂的阶段。

然而，大学制度层面的松绑，传导到刚毕业的高中生身上是迟缓的。就算所有人都在劝他们别焦虑，但"焦虑"有时源于比较，而这与教育资源分配有关。

坦白说，并非所有孩子高考后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一位在四线城市普通高中任教的老师看过报道后说："我是2019年上的大学，毕业于应试导向的高中，大一过得很迷茫很放飞。我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甚至父母认识的人里都没有大学生，如果当年有这样的'大学预科班'，我肯定会报的。"

如今他面对的学生，很多和他当年的处境相似，却没有足够的家庭资源支持他们报社会培训班。他已经让家长提前关注各高校的公开招生宣讲，在教学中引导学生尽早想清楚专业方向，还计划在高三学生毕业后开个线上分享会，介绍大学所需的知识技能。他自问："作为普通高中的老师，还能为学生做点什么？"

我们必须承认，高考生确实需要"入学过渡"，但这不该是补课式的、唯分数论的目标驱动，而应是帮助他们从紧张的应考状态中走出来、适应相对自主的大学生活时，知道"大学究竟是什么"，弥合"认知差距"。正如一位受访者所言："'大学过渡'的真正使命，是帮学生找到自己的位置。"

采访中的一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有个男孩想拒绝母亲给他报的"英语预科班"，他问"学这个有什么用"，母亲回答："那开学分班考你进了慢班怎么办？"男孩无言以对。

母亲的焦虑是真实的，但我想说的是，那个反问——学这个有什么用——恰恰是最不该被忽视的声音。因为在过去的12年里，这个男孩恐怕很少有机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课表是定好的，教辅是指定的，补习班是妈妈选的，"意义"从来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他只需要照做就行。但这个反问，恰恰是大学教育应该教会他去问的那种问题。

高考后的暑假，先别急着抢跑。不是因为这个夏天不重要，而是因为它的重要性，和培训班里老师讲的不一样。（王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