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载光阴回响——97岁指挥泰斗郑小瑛再续《卡门》华章
8月20日晚，厦门嘉庚剧院灯火辉煌。97岁的指挥大师郑小瑛翻开了那本伴随她44个春秋、总谱上注满密密麻麻标记的乐谱。当《卡门》序曲的第一个音符从她手中飞出，雄浑嘹亮的铜管声浪瞬间充盈整个剧场。这场长达三个多小时的中文版歌剧盛宴，再次刷新了她本人创下的"全球最高龄歌剧指挥"纪录。这不仅是一场穿越44载光阴的艺术回响，更是一段鲜活的当代中国歌剧发展史。
1982年，法国指挥家皮里松与乐队合影留念。执棒六场中文版《卡门》后，他郑重地将指挥棒交到郑小瑛手中
"卡门"让歌剧扎根中国土壤
在世界文学的璀璨星河中，法国作家梅里美的中篇小说《卡门》以凝练的篇幅、明快的叙事、丰沛的对白与轻灵的节奏，成为各类改编的天然沃土。几乎每一种艺术门类都能从中觅得灵感，以此为蓝本的衍生创作更是浩如烟海。
最早的舞台改编，当属法国作曲家比才于1875年首演的同名歌剧。然而，这部作品因偏离当时的主流审美而惨遭冷遇。首演仅三个月后，备受打击的比才便因心脏病猝然离世，年仅37岁。
而柴可夫斯基则独具慧眼地洞察了这部歌剧的不朽价值，他曾预言："十年之后，《卡门》将成为全世界最受欢迎的歌剧。"数据显示，自1978年起，《卡门》已在全球上演超过17000场。仅以北京为例，一位观众若声称自己在过去20年间欣赏过中央歌剧院、中央芭蕾舞团等十余个版本的《卡门》，实在不足为奇。
在众多《卡门》版本中，默片巨匠刘别谦执导的同名配乐电影堪称流传最广的经典之作。1936年，一位年仅7岁的中国小姑娘模仿片中女主角，身披由花桌布改制而成的长裙，伴着"哈巴涅拉"旋律，在小学联欢会上跳起西班牙舞。那时她仅习琴一年便崭露头角，而日后她成长为新中国的首位女指挥家，《卡门》也贯穿了她璀璨的艺术人生。
1978年，郑小瑛调入中央歌剧院。其后，中法两国携手排演中文版《卡门》。直至1982年元旦，中文版《卡门》在北京天桥剧场悄然揭幕。谢幕时分，观众全体起立鼓掌长达五分钟。《费加罗报》盛赞："《卡门》在紫禁城赢得了凯旋般的荣光。"总导演勒内·泰拉松直言不讳："中国人演绎的《卡门》胜过其他任何国家。"法国指挥家让·皮里松执棒前六场后，将指挥棒郑重传递给该剧的中方艺术总监郑小瑛，由她执棒余下的19场。此后，郑小瑛携中文版《卡门》足迹遍布海内外，截至2014年已执棒近120场。而此次亲自指挥复排版首演，她早已跻身全球指挥《卡门》场次最为可观的指挥家行列。
歌剧在于聆听心跳，而非考核外语
上世纪末，演唱原文歌剧在国内蔚然成风，"原汁原味"被奉为对歌剧艺术的至上尊重，中文版则日渐式微。郑小瑛却有着独到的见解：歌剧，核心在于歌唱与戏剧。国内上演的西方歌剧，尽管由中国演员担纲，却一律采用原文演唱，不少演员无法逐字理解唱词，更遑论听懂对手的演唱内容，"又怎能呈现贴合内容的戏剧表演与舞台交流呢"；台下精通外文的观众更是凤毛麟角，虽有字幕辅助，"视听不同步带来的时差"，使人们几乎总是错失舞台上的精彩瞬间。2010年，81岁高龄的郑小瑛在厦门工学院创建歌剧中心，开启了"洋戏中唱"的复兴之旅。2022年，93岁的她创立郑小瑛歌剧艺术中心。她常言道："不必担忧听不懂——歌剧的魅力在于聆听心跳，而非考核外语。"
以这部《卡门》为例，它是郑小瑛亲手打造的第一部中文版西方经典大歌剧，全剧以中文演唱，观众无需紧盯字幕，从"跟上"到"同步"，"共情"与"共鸣"自然水到渠成。这份功勋，剧本翻译功不可没。1980年，郑小瑛独具慧眼，力荐时任海外医疗队法语翻译的孙慧双担纲翻译。然而，从"能懂"到"能唱"，挑战才刚刚拉开序幕。郑小瑛与孙慧双逐句哼唱、反复推敲、不断试唱，将全剧通译三遍方成初稿，前后耗时一季。1981年排演期间，在法方导演泰拉松、指挥家皮里松及主要演员的共同参与下，又历经六轮修改打磨，逐句修订记号累计逾2000处。法方对这"国之瑰宝"提出了严苛要求——"意思对，语气对，分句对，连与原文的音节数与韵律也要丝丝入扣"。她更主动加码——中文语句的重音必须精准对应音乐高点；中文四声的起伏要尽可能贴合旋律的走向。
聆听中文版《卡门》，今日中国听众依然能够真切捕捉到比才音乐语汇的基本风貌。这版《卡门》蕴含着古体诗"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的韵律美感，唱词发音与乐句旋律丝丝入扣，更因中文独有的韵脚衍生出与古典戏曲音乐遥相呼应的独特美学。譬如，在情绪激越、或齐整的宣言与合唱处，开口最大、共鸣饱满的"江阳辙"（十三道大辙是汉语音韵学的术语，为北方戏曲、曲艺的韵部分类体系，每辙名称由该韵母的两个代表字组成）恰似雪中送炭；表白决心之际，则采用"檐前辙"的掷地有声之力；待到权衡思索、辩解哀求之时，"由求辙"与"遥条辙"则巧妙延展了心理的时空维度。
在郑小瑛"歌剧须落实于戏剧"的理念下，中文版《卡门》的诸多"文戏"，巧妙融合话剧化的声台形表，同时融汇中国戏曲的写意手法与人物塑造的时代新韵。如中尉"华而不实"的刻画，颇具传统戏曲中贪官劣绅的神髓，在卡门与何塞的悲剧进程中发挥着关键的催化作用；还有吉卜赛女郎与卡门之间"远胜男人可靠"的闺蜜深情——这些精微的诠释，为这出炽烈而极端的古典悲剧，增添了几分中国人独有的温婉蕴藉。
穿越44年，三代中国歌剧人同台共艺
"这舞台与44年前如出一辙！"一位曾亲历当年首演的老观众由衷感叹。老照片印证了老人的记忆——此次复排版舞台延续了1982年泰拉松的设计理念：粗犷的阶梯、斜坡与门洞，承载了"烟厂""酒馆""走私窝点""斗牛场"四幕场景的转换需求。这种"粗野主义"风格的简约，规避了国内外众多《卡门》版本追求高度写实的弊端——笔者曾观摩的数个版本，均因频繁的大规模换景，每幕间歇冗长，演员乃至观众的情绪刚被点燃便又冷却。
换幕节省的时间，郑小瑛将其用于每一幕前的导赏讲解——早在1986年天津电视台的歌剧普及节目中，她便以《卡门》为范例娓娓道来；40年后的今天，97岁的她依然在剧场幕间投影前，以清亮的嗓音与亲和的形象，为普通观众解析剧情脉络与音乐铺陈的匠心。"让歌剧贴近大众，让大众走进歌剧"是她矢志不渝的追求。
除郑小瑛外，首版"米开拉"、亦是本世纪初复排版的导演方晓琴，"梅赛德斯"李新、魏莘，"莫拉莱斯"刘春喜、"丹凯尔"佟军……均亮相2026版《卡门》舞台。这批1980年代参演的歌唱家，融入此版合唱团，甘做"市民"绿叶。2014年版"米开拉"阮余群出任此版复排导演，饰演"唐·何塞"的李爽继续坚守原角，他们是后辈的中坚力量。至于郑小瑛《卡门》中资历最深的"搭档"，当属那块带有灼痕的红色古董幕布——那是1982年泰拉松的创意杰作，象征着永不熄灭于卡门胸中的自由烈焰。
三代中国歌剧人同台共艺，使传承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成为舞台上可触可感的温度。除李爽外，其余主角均为年轻面孔。他们经由首代"斗牛士"章亚伦、"米开拉"吴晓路等选拔评委的严苛考核脱颖而出，其对角色的当代新解无疑是此版复排的瞩目焦点。
旅欧女中音、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博士汤紫馨，是郑小瑛棒下的第九位中文版"卡门"。在"班房智取唐·何塞"一幕中，她"绳索技巧"的精彩程度堪比纽约大都会版"最美卡门"加兰莎；全剧中，她以倒地、跪坐、背身等多种身姿演唱，均贴合并推进了人物的行为逻辑；至终幕高潮，并非让男主角愤然拔刀，而是让始终不辩不屈的卡门直扑刀锋、慷慨赴死——这位女性自由意志的先驱角色，由此获得了崭新的当代诠释。
值得一提的是，卡门的服饰正是角色成长的外在映射。第一幕腰系红腰带，第二幕换上原著中标志性的红裙，极致炽烈的爱恋，由此增添了从纠缠到坦露的层次。第三幕的棕绿色装束暗喻她为走私"融入环境"而不择手段，由此与唐·何塞的矛盾急剧升级。第四幕近似婚纱的纯白长裙，象征她欲将身心全然交付于此刻最爱的斗牛士；胸佩的红玫瑰则贯穿始终，寓意其"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的宿命。此处中刀的编排，更深刻隐喻了这一命运。
作为"卡门"镜像对照的"米开拉"，旅美女高音王丛丛以美声融汇流行的演绎方式，揭示了这个常被塑造成圣女的女二号作为"人"的真实与合理性。原著不厌其详描绘的那袭蓝裙，除纯洁之外，更承载着梦想、包容与执着，其分量丝毫不逊于卡门的烈焰红裙。
至于男主角李爽，这位中央歌剧院首席男高音歌唱家有意收敛甚至节制了自己音色中天然的"高光"特质。面对未婚妻米开拉，他唱出了"青梅竹马、相敬如宾"的疏离感；面对一见倾心却终将失去的卡门，则吟唱出"傲慢掩饰不住自卑"的压抑与撕扯。
从1982年北京天桥剧场到2026年厦门嘉庚剧院，郑小瑛与这部杰作相伴整整44载。这位倾毕生之力"让世界听见中国"的老人，已成为中国歌剧史最为重要的篇章。文/黄哲 供图/郑小瑛歌剧艺术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