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罗密欧与朱丽叶》在当代舞台焕发新生
步入曹禺剧场三楼的小剧场,迎面而来的并非寻常熟悉的走廊,而是逼仄的"意大利古城弄堂"。小剧场的座椅被分成两侧排列,显而易见的,中央区域成了表演区,颇有微型竞技场的意味。开演前,两名男演员踏入演区,隔着桌子对峙瞪视,看谁先移开目光。两个不服气的少年,令对方热血沸腾。当他们各自朝向一边的观众慷慨陈词时,观众瞬间顿悟——自己已被归入角色所属的派别或家族之中,无从抉择,根深蒂固。
这种身份设定,连同尚未明了的宿怨,被一并强行加诸于观众身上,极具原著《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血脉意蕴,构筑起命运的同构关系,同时悄然转化了观演关系。观众虽仍是观众,但主、客观视角的差异,对演出的观察和反应,必然产生心理位移式的细微变化。观众获得了基础角色身份,原本大量面向观众(局外人)的独白转化为对白,妙趣横生。
以"信念"唤醒爱的回响
信则存有。如何让古典年代的极致浪漫,于当下更深层次地唤起观众对爱的彻悟、憧憬与珍重,无疑是北京人艺小剧场版《罗密欧与朱丽叶》(以下简称《罗朱》)主创团队的核心考量。为构筑"我信"的基础,他们摒弃古典程式,消减庄严、悲悯与宿命的疏离感,更倾心于天性无畏、本能冲撞的青春乱斗,躁动即为抗争与自由的"逾矩",转化为舞台上的主动"脱序"。尽管如此处理是双刃剑,也会产生未经雕琢的粗粝感,但形成的"毛边"恰恰可能戳破传统舞台的旧规,瓦解经典在当下剧场常有的隔阂。
这版《罗朱》在篇幅上大幅压缩,不仅以六人担纲精简后的十一个角色,文本也收紧近四成,叙事突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主线。罗密欧、朱丽叶与友人,以及其他家族的关系不作连续交代;公爵、神父的亮相,以及各类场面的铺陈也全然为主线服务。这并非简单的减法,而是通过扩展和强化音乐及肢体的表演行动,意会而非直陈原著的精神内核,赋予其全新的剧场符号与内涵,新注入的情感与理念也更为强烈。非叙事性、夹叙夹议、强调抒情的长篇台词被削减,莎翁戏剧被进一步通俗化,舞台架构和表演明快紧凑,直击核心。对于与古典戏剧有距离的观众,特别是莎翁戏剧的非核心受众而言,这显然更加亲切、更为友好。
在世仇高筑的铁壁面前,从少年轻狂的争斗到彼此痴狂的相恋,是《罗朱》最核心的反差冲突。没有应不应该,没有选择与被选择,相逢便是电光石火,双双坠入对方心海。生死相随的爱,更是登峰造极的情感极致——死亡并非他们的生命终点,而是绝对巅峰。莎士比亚冷峻地用鲜血昭示世人,应当如何温柔以待爱情。
在算法与效率主导的时代,交友婚恋被标签与条件所框定,交由软件配对;职场倾轧与宫斗权谋充斥短视频的疆域,连情绪情感都被放上天平——当一切皆可标价,纯粹的爱便成了无人问津的弃物。因此,我们需要为无法定价的老故事落泪,为曾经有过的悲欢扼腕——因为最珍贵的永远无法被度量。
经典爱情之所以动人心魄,超越生死的激情固然是缘由,但更动人之处,往往在于它蕴含着现实生活的温度。浪漫不在云端,而在市井悲欢中,让人在奔忙中获得慰藉。穿越时空的神话从不高高在上,而扎根于最真切的人间烟火里。
或缘于此,罗密欧与朱丽叶连同那群伙伴,带着鲜明的当代青年反叛气质在人艺小剧场亮相。他们拒斥不如意的长辈训诫和族规陈习,向往自由洒脱,也没彻底挣脱传统血缘旧恨新仇的纠缠,活得真切。演员卸去了传统舞台上的人物装扮,卸下了经典剧目、经典角色"应当如何"的观念束缚,在松弛、自信的游戏感中,收获了舞台上的自由解放。
将"曾经"转化为"我在场"
演员将观众视作可交流的网友,随性自然地倾诉困惑,征询该不该大胆追求心爱女孩的建议,又总能收获观众出人意料的妙助。回应化作了必须爱的回响——爱情不再是孤军奋战,有了被见证的暖意。这不止于营造观演趣味或烘托现场气氛,而是将经典的戏剧逻辑还原为现实的生活逻辑,将遥远的爱情神话转化为此刻"我在场"。魏嘉诚导演的首执导筒,迈得漂亮。
人物性格塑造亦有突破。伍宇辰柠扮演的朱丽叶,时而挎着电吉他,时而身着率性混搭,在舞台上或恣意奔跑跳跃,或倾泻悲愤。她敢爱、敢要、敢担当,主动锋芒超越了冰清玉洁的固有界定,勇敢比沉醉更为重要。方洋飞扮演的罗密欧从轻浮鲁莽到深情不渝、至死不渝,因朱丽叶的个性释放与双向奔赴,获得了更为扎实可信的呼应对接。他将打架子鼓和肢体优势潇洒融合,举手投足间与朱丽叶生发更多天作之合的恋人气质。爱情的对话可望且可及,成就既热辣辣又楚楚动人的另类质感。
赵正添和李金涛分饰多位不同阵营的青年,对角色性格的相近与差异作出了精细剖析,表演以夸张手法强化对比,既增强了舞台张力和人物辨识度,也因性格和力量反差,让矛盾的锐度更为直观可感,人物印记鲜明。周情云、王俊淇分饰公爵、家族长辈、奶妈、神父等,以喜剧色彩对冲正统和威权,是有效的舞台处理,契合总体基调,也在快速切换中展露出良好素养。若能更少顾虑角色的年龄感,再放开些;不拘泥于人物的表面可笑,而让恪守规训的僵化成为笑点;让"过来人也曾年轻过"的本真与老来固执形成更多自相矛盾;人物便会更具层次,新老两代间的对照也会更为强烈,"悲剧本不该发生"的昭示会更有力。
粗粝"毛边"是初露的锋芒
音乐的巧妙运用是这版《罗朱》的重要标志。所有乐器和音乐的介入不仅是氛围或情感的延伸,更直接参与表达,构成表演的关键要素。朱丽叶挎着电吉他伫立闺房阳台,摇滚方为她的真性情,将要发生的一切必然不落俗套。罗密欧和伙伴们敲击的架子鼓,躁动的节奏即是不安分的心,特定浪漫节点的舒展便是骤然涌出的爱情清流。当朱丽叶悲伤难抑、无以言说时,顺势抓起鼓槌奋力砸向吊镲,爆裂感顿生。
然而借用唱片音乐时,将古典视为刻板守旧、华而不实的象征,选用柴可夫斯基的音乐或许欠妥。不只是作曲风格,柴可夫斯基音乐的情感取向与《罗朱》情感内核亦极为契合,本该惺惺相惜。拿柴可夫斯基的名字作为语言梗,也未免落入俗套。
丰富的肢体语言发挥着无可替代的叙事表意功能。身体的对抗、对峙取代多处言语挑衅,打斗戏也被处理为肢体写意,小剧场近距离直视下的肌肉紧绷,仿若将剑拔弩张的怒气直接喷向对方和观众的脸庞;爱情场景中,彼此身体的靠近与亲昵化作倾诉,难以言喻的身不由己,真切而具幽默感,不逊于大段台词的表白。罗密欧对爱情来路的追忆化作肢体记忆,折断唱片、舞会相遇、吞下泻药、攀缘阳台、不肯分离等不同场景组成连续舞段,创意独到,极为鲜活。若将此精彩舞段在后续重现时有所变化,例如在肢体感觉上让前序"恋恋不舍地不肯去"与最后"永不再来的等不到"形成变奏对比,暂别与诀别的不同痛感会更加刻骨。
舞美设计既有稳定的支点,也有充分的氛围感,简约、灵活但也略显粗疏。舞台中央的水道是所有画线的象征,其中的跨越和游走,都有着相应寓意。移动平台的多功能运用巧妙,但终场升起时的技术瑕疵,打乱了情感和表演的自然流向。若要将物理上的不安转化为观众心理上的揪心,是需要条件的。这次小剧场的独到设计,舞台两侧影壁常闪动着变形的投影,本可在特殊情境下生成更具意蕴的光影表达,却少了些主动营造,错失可能,不免遗憾。
因新的表达方向,创作者对原著文本作出了有益的删减,有些调整颇具风物感、市井气,无疑是好的。仍需斟酌的是,如何将接地气与原著的语言韵味,做出统一性的协调。而大幅删减原文本,减去多重覆盖,也易降低厚度。如何在厚度削减时仍具力度,或可进一步权衡。原作中极为关键的仇恨和解、相信爱的永恒等,不宜一带而过,仍需更具分量、更厚重的着力描绘,特别是结尾。保持住青春的锋芒,让粗粝的"毛边"式划破,升华成手术刀式的剖析。
这版《罗朱》的成功,其意义不仅在于剧目创演本身,更折射出北京人艺近年来着力梯队建设、持续提升青年人才能力的良苦用心。这在曹禺剧场落成时的系列演出中已现端倪,濮存昕、冯远征、闫锐三位导演分别执导新版《雷雨》《日出》《原野》,开启了打破传统的新一轮集体探索。也让我们看到,北京人艺立足传统的高天厚土之上,决心突破自我的勇气和改革新态势。
最具标志性的转变,出现在随后的本院青年演员培训考核计划中。正如冯远征院长所言,"新人要先跑十年龙套"的说法和类似情况从不是规矩,也不应当是规矩。给新人以重任和更多机会,就是给未来以希望,蓄积更大收获。通过压担子实现赋能,用信任将"要我做"扭转为"我要做",以此倒逼青年一代在更具分量的实践中激发内生动力,深挖潜能,补齐短板。他们鼓励青年一代大胆发挥创造力、想象力和表现力,特别是在经典名作演绎上勇于突破,更将培训和考核升格为孵化实验室,以训促创,以戏育人。
何冰执导的新版《赵氏孤儿》便是如此推出的实验作品。以金汉、周帅两位青年演员的片段解构为起点,扩充为全剧。新版本以硬朗冷峻的风貌,用现代理念重新审视复仇的意义,叩问命运该由谁主宰,追寻何为真正的人性、真正的爱。
由冯远征院长任艺术指导、中生代导演杨佳音执导的《哈姆雷特》,循同样路径,统领魏嘉诚、张晔子以及王俊淇、方洋飞等人共同探索小剧场实验。青年演员"别叫我哈姆雷特"的喊声,似是积蓄已久的心声抒发,着力表达人物的彷徨、困扰和挣脱无门。颓而不废的悲剧心结透过酷黑的朋克风,让观众看到了属于新一代的追求和力道。
诚然,这些孵化实验剧目尚待成长,但放出的亮光闪闪,足以令人欣慰。青年一代在前辈的呵护下,尝到了"努力跳一跳就能够得着"的果实,而这果实的树来自剧院的沃土,也长自他们亲手栽下的种苗。
这一次《罗密欧与朱丽叶》实验,由冯远征院长总体把关,将更多创排空间放手交给新一代。魏嘉诚和剧组全体成员不负所托,努力作出了更具国际化的表达,对经典给出新理解、新审美,每个人更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个性诠释和表演路径。
这本是戏剧发展的必然要求,但对传统深厚、观众有极高期许的北京人艺而言,迈出这一步实不简单。期待青年人才珍惜机遇,拿出更坚定的勇气、更扎实的戏剧功力和综合素养,勇敢放飞,深度探索。不仅在莎士比亚、契诃夫等世界经典的肩膀上站高望远,更要敢于比肩前辈,挑战前辈——这才是对前辈和传统最高的致敬。辉煌的历史也是在挑战自我、超越前人中铸就,前辈们不会希望后来人止步于模仿重复。如果说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那么失去新生就意味着断脉,是对剧院终极理想的漠视,对光荣历史的割弃。
倘若失去追问与反思,满足于以继承传统求得安全,这安全真能持久吗?没了敢于质疑的态度,创新便不可能出现。反思基础上的新探索,是艺术发展的重要动力。唯愿林兆华先生当年对《茶馆》探索的戛然而止不在当下重现,愿有更多的创新被鼓励,行业和社会给出更多容错的空间——互相托举,是实现理想的必要路径。这是给未来以希望,这份希望属于全体戏剧人和所有观众,而非给年轻人的单向馈赠。事实上,经典老版《茶馆》的成功,正是在编剧、导演、表演艺术家同仁间不断质疑追问、补充完善的基础上,才登上了看似不可逾越的高峰。这是最好的例证,让我们有底气相信,这座高峰正期待着后人在当下或不远的将来被跨越。而这正是"戏比天大"最真实和最重要的内涵。
让经典扎根当下,须剥去神话的表层,看见并不完美甚至血痕斑驳的现实人生。当下看似选择更多元、天地更广阔、爱情更自由,为何面对感情的摩擦时,更容易选择放弃?经典往往展现的是爱情之伟大,灵魂伴侣的心心相印令人艳羡,爱的力量似能化解一切苦难。但现实中,一对带有残缺的半圆,如何在真实岁月里两相契合、走向完整?不掺杂生活碎片的风花雪月,已无法再打动观众。如何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选择相守,是当下最稀缺的情感力量。
因此,若让神话在当下绽放,复刻古人表述或情境再现的意义不大。戏剧艺术的价值,从来不是提供逃避的避风港,而是用思想照亮现实,让我们在他人的故事里认出自己的命运。最好的时光,永远是相信并愿意全心全意去经历的那些。正如这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当观众相信爱情不再是被"规划的理想",无需精细权衡,而是愿意花时间认识对方的聪慧与笨拙、冲动与深情,真切感受一段关系活在眼前、慢慢生根发芽的过程,经典便完成了它的当代转化。
希冀我们都能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接续古典的深情,去拥抱热腾腾的寻常生活,让经久的爱与信念,在活生生的烟火巷陌中,开出新鲜的花。文/程辉 摄影/李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