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洋属性'透视2026暑期档:漂泊、归家与凡人叙事
电影《八仙!》《给阿嬷的情书》《奥德赛》《功夫女足》《欢迎来龙餐馆》《蜘蛛侠:崭新之日》海报
在年度整体票房低于去年同期的格局下,2026年暑期档电影却呈现出令人瞩目的亮眼表现。值得注意的是,去年票房基数偏高,主要源于《哪吒之魔童闹海》这一现象级作品的强力拉动,使全年数据水涨船高,而非暑期档本身热度使然。截至8月下旬,2026年暑期档累计票房已超越2025年同期的119.66亿元。从排名来看,《功夫女足》《欢迎来龙餐馆》《八仙!》《蜘蛛侠:崭新之日》《奥德赛》位列前茅,《给阿嬷的情书》借助密钥延期带来的长尾效应,同样跻身档期票房高位。然而比起票房数字本身,更值得深思的是:这些题材各异、国别不同、类型多元的作品,为何能在同一个夏季同时赢得观众的偏爱?答案或许就潜藏于它们共同具备的"海洋属性"之中。
所谓"海洋属性",意指影片的叙事脉络围绕流动、迁徙、寻觅、漂泊与归家展开。角色被抛离日常生活的轨道,在风浪与未知之境中辗转徘徊,最终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前行。这种属性既是地理维度的空间跨越,也是情感层面的流动与嬗变。
2026年暑期档最受瞩目的影片,几乎都笼罩在这一"海洋属性"的光晕之下。《欢迎来龙餐馆》中,厨师徐福一行人在中东战火里持续转移,从龙餐馆辗转至各处拘禁之所,炮火中的颠沛流离形成了一种陆地版的"航海"暗喻;荷马史诗《奥德赛》讲述奥德修斯十年跨海漂泊、饱经磨难终归故里的传奇,奠定了西方文学中影响深远的海洋漂泊/归家叙事原型:海洋既是现实中的屏障,也是精神淬炼的舞台,海上冒险、个人苦难与重返家园的内在驱力彼此交织,构成了后世反复沿用的叙事范式,诺兰执导的《奥德赛》承袭了这一叙事脉络;《蜘蛛侠:崭新之日》虽沿袭所有蜘蛛侠故事以纽约城为固定空间的设定,但主角在楼宇间飞速穿行的第一视角,为影片注入了一种属于青春节拍的、摇滚式的流动韵律;《给阿嬷的情书》里,下南洋的祖辈与潮汕故土之间横亘着一片真实的海洋,侨批则化作了跨越生死的归乡之舟。
在"海洋属性"的主旋律之下,暑期档的受众年轻化趋势同样深刻地塑造着影片的气质。运动题材依旧是2026年最受主流观众青睐的电影类型之一,《功夫女足》即为典型代表。影片借世界杯的鼎沸情绪应运而生,将少林功夫与足球竞技巧妙融合,以夸张的无厘头手法处理原本写实的体育叙事:每一次射门都被转化为想象力迸发的视觉奇观,其受众展现出鲜明的代际交汇特征:既有视周星驰为情怀符号的中年群体,也有初次在大银幕前领略无厘头喜剧魅力的大中小学生。
年轻化还体现在对多元风格的接纳上。蜘蛛侠系列凭借其草根、青春化的角色定位在超级英雄叙事中独树一帜,深受青少年观众喜爱。2026年夏天,《蜘蛛侠:崭新之日》选择在既有蜘蛛侠电影系列的成熟模式之外另辟蹊径,完成了一次对类型传统的回顾与超越。它与既往蜘蛛侠系列作品的差异之处,在于对超级反派"琴"的塑造更契合年轻观众的接受逻辑,同时延续了蜘蛛侠系列一贯的纽约视角与"流动性"——即在固定城市内部的游走,与奥德修斯的跨海漂泊形成呼应。影片刻画主角的孤独与重建过程,最终落点依然回归超级英雄电影的传统命题:与社区、与邻里、与风格化的城市空间重建纽带。情感上与年轻观众的高度契合,使其口碑与票房均超越了2021年上映的前作《蜘蛛侠:英雄无归》。
在海洋上漂泊的人,更向往岛屿与归处。2026年暑期档的一个鲜明主题,是神话、史诗与经典漫画的大规模重述:诺兰的《奥德赛》、国风动画《八仙!》、漫威的《蜘蛛侠:崭新之日》皆属改编之作。在这些海洋属性的叙事中,总有一方陆地化作业情感的动力与归宿:《奥德赛》中伊塔卡岛上苦候主人归来的盲仆与老犬,《功夫女足》中双方球员角逐的绿茵场,《蜘蛛侠:崭新之日》中始终如一的纽约城。
诺兰执导的每一部影片都如同一项庞大的科研工程:将一个个全球观众耳熟能详的人物或经典故事,在声画层面打磨至极致。此番他与摄影指导霍伊特·范·霍特玛携手IMAX,升级新一代胶片摄影系统,再度拓展了胶片电影的技术疆域。然而真正打动人心的是,诺兰在拓展技术边界的同时,亦持续拓展艺术边界,赋予影片独树一帜的叙事手法。他以现代的视听语言,将观众从流传三千年的史诗文本中引领而出,在多国实景拍摄中营构出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海上冒险场景,让人在IMAX厅的声画震撼中,体悟奥德修斯历经艰辛、返乡归来的当代魅力。由此诞生的,是一个既与荷马史诗保持切实血脉相连又自成系统的"全新时空":一个属于诺兰创作谱系的奥德赛,既是熟悉的古典世界,又是崭新的探险文本,充盈着探索未知的神秘气息。观影过程中,观众几乎是以奥德修斯的视角一路前行:颠沛流离,怀疑与重建,一路漂泊,最终回到故乡那座岛屿。
八仙这一流传千载的中华神话,在这个暑期档经由大银幕完成了与现代观众的相遇。《八仙!》的改编,将传统的"过海"叙事转化为以钟离权、吕洞宾为主角,其余诸仙为配角的蓬莱"寻宝"历程。这个新故事的妙趣,在于构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蓬莱神仙幻境:岛上各路神仙如上班族般各司其职、回应百姓诉求,神仙由此变得平易近人,也格外贴近大众。有趣的是,去年暑期档的爆款动画《浪浪山小妖怪》同样属于这一叙事脉络:小猪妖离开浪浪山,与伙伴假扮唐僧师徒,踏上西行之路。从"离开浪浪山"到"八仙蓬莱寻宝",近两年暑期档的国产动画反复演绎着同一母题:平凡者的出走与在路上的成长。而海洋与岛屿,作为这些故事的叙事空间,承载的既是对既定命运的不甘,也是对未知世界的憧憬与探寻。
如果说"海洋属性"构成了暑期档影片的叙事骨骼,那么"反英雄"则是其精神内核。此处所言的"反英雄",指向那些拒绝神性光环、以凡人之身在逆境中前行的普通人。今年暑期档的头部影片,几乎都在规避传统意义上的英雄塑造,甚至主动朝向这样的凡人叙事路径倾斜。
蜘蛛侠在重伤中几近殒命,而真正克敌制胜的,并非他的超能力,而是内心曾真切体悟过的无私之爱;龙餐馆里并无英雄,平民的人性在一粥一饭的温情场景中悄然浮现。徐福起初只想赚钱养家,却在身陷战火、历经生死之后,从重利逐利的算计,走向超脱生死的营救:决意逃离时,他携孩子们一同奔向自由,甚至倾尽所有,这是凡人人性在极端处境中的苏醒;奥德修斯的返乡之旅,并未演变为一场传统的英雄凯旋,他一路上不断反思,甚至质疑特洛伊之战本身的虚无;《八仙!》中的主角们出场时甚至怀着寻宝逐利的动机,却在寻宝途中历经波折之后,被发自本心的善良所牵引,最终决定襄助普通百姓。这些人物,不再是无所不能的拯救者,而是在困境中摸索、在错误中成长、在漂泊中探寻意义的凡人。
反英雄叙事之所以在暑期档格外触动年轻受众,是因为它契合了当代年轻人认同的情感结构:年轻人不再笃信完美的英雄神话,更容易被一个存在缺陷、会迷茫、却始终向前迈进的普通人所打动。英雄的凡人之旅,本质上是每一位观众自身生命体验的投射:我们都在各自的"海"上漂泊,都在寻觅属于自己的那座"岛"。
从表演的维度审视,今年暑期档主要影片的主角塑造普遍呈现出一种去戏剧化的日常质感。《欢迎来龙餐馆》中沈腾、蒋奇明等演员以近乎日常的表演方式,演绎卷入中东战火的普通中国人,人物的反应自然流露,故事在平实中徐徐铺展;《奥德赛》对奥德修斯形象的塑造同样如此,影片更多地将人物置于具体情境中,呈现其当下的自然反应,而非凸显这位史诗英雄神性的一面。观众所见的,是求生之痛,是对未知的恐惧与探问,是一个疲惫的旅人,而非一个无所不能的神祇;《八仙!》则采用了略带夸张的表演风格,这种夸张贴近当下年轻人吐槽式的轻快表达,同时发掘神仙身上的凡人气息,让八位仙人各自的性格在银幕上得到鲜明彰显。
在头部影片的"海洋属性"之外,2026年暑期档还呈现出若干值得关注的现象。
其一,是恐怖片的崛起与爱情片的持续式微。在票房1亿至5亿元的中低成本影片中,不乏引发高度关注的佳作,如《四渡》《火遮眼》《后室》《痴迷》等;此外,《年会不能停2》《去你的岛》等类型片亦各有拥趸。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后室》《痴迷》等低成本恐怖片出自Z世代年轻创作者之手,他们将电子游戏、民间禁忌传说与"阈限空间"美学等新鲜元素融入影像,这种新颖的表达方式精准击中了年轻受众的类型偏好。
与恐怖片的走强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爱情片的持续式微。去年七夕档期尚有《7天》之类的影片撑场面,而今年暑期档的头部影片几乎不再以爱情为主线。《功夫女足》仅保留了一条极淡、亦非主线的感情线索;《蜘蛛侠:崭新之日》中彼得·帕克的情感关系虽在,却也不再构成叙事主轴。市场在持续多元化的进程中,类型的此消彼长也因此显得格外醒目。
其二,国产电影的海外传播持续提速。《给阿嬷的情书》海外票房不断刷新纪录,《八仙!》在海外多国院线的排片与上座率持续攀升,成为近年来在国际主流市场传播最广、反响最佳的国产国风动画之一。与早年依赖功夫片武侠片等传统类型"走出去"不同,此轮出海的影片传播的是更为丰富的中国生活经验与文化情感:侨批中的乡愁、蓬莱仙境的东方美学,在跨文化语境中赢得共鸣。
其三,是影片撤档与临时定档的频繁发生。此类档期变动在近年市场中虽已司空见惯,但从产业运转角度审视,并非健康常态。观影行为从来不是自落座影院那一刻才起始的:当一部影片确定档期、进入观众的观影视野,观影过程便已悄然启动。换言之,定档意味着影片与观众之间缔结了一份"预期契约":观众据此规划时间、投注期待。撤档与改档,搅乱的不仅是排片表,更是消费决策的确定性,以及观众对一部作品的情感投入。当契约的稳定性被持续侵蚀,流失的不仅是单个档期的票房,更是观众与电影市场之间累积已久的信任。
其四,当暑期档的大幕落下,那些在银幕上漂洋过海的迁徙、穿越战火的流离、渡海成仙的幻境,最终沉淀为观众记忆深处的情感回响。"海洋属性"作为一种叙事基因,或许才刚刚开始在中国电影中显影:我们这个时代最真切的故事,往往就发生在从岸到海、又从海归岸的征途上。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电影电视系副教授 崔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