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三代影人围坐论道:为何银幕之光值得始终守候

发布时间:2026-09-04 09:21阅读:1

董润年、贾樟柯与黄建新(左至右排列)

当银幕缓缓点亮,原本漆黑的放映空间瞬间化作了大众共享的精神场域。我们借由这方光影去"凝视"他人,也在不知不觉间"反观"自身;为一段虚构情节欢欣或垂泪,于共同的静谧与喟叹间,寻觅某种久违的呼应与默契。

然而身处信息井喷、媒介更迭的当下,这趟自十九世纪启程的电影列车,似乎正驶入一片迷雾重重的未知领域。观众所面对的,已非"无片可看"的匮乏,而是"如何择片"的茫然;创作者所直面的,也不再是"难以成片"的困局,而是"为谁而拍、拍向何方"的灵魂诘问。评说的声浪从未如此鼎沸,可衡量的尺度却似乎从未如此朦胧。

由中国电影家协会牵头,中国文联电影艺术中心与清华大学影视传播研究中心携手承办的中国电影新评价体系发布暨影评人论坛,近日于北京798文化产业园第一车间启幕。黄建新、贾樟柯、董润年三位跨越代际的电影人围坐圆桌,围绕"发现好电影,寻找新观众"的核心议题展开深度对谈。对话由各自的私人记忆切入,穿行于创作的甘苦、市场的迷局与技术的潮汐之间,最终回归一个质朴的本源之问:在今天,电影缘何依旧值得我们倾心热爱?

1.电影是一门迷人的事业,它是想象力、创造力与表达力的综合呈现

"人之所以对某件事生发热爱,往往起始于好奇心,其中并无太多缘由可解。"黄建新谈及自己六岁起便与电影结缘,"幼时孩子们总爱跑到银幕背面,想去探寻人藏于何处,随着年岁渐长方才明白电影是一种幻象、是人为雕琢的艺术,自此便深陷其中。"后来参军入伍,对电影的痴迷愈发深厚,他讲述起当年偷看电影的经历,"我从暖气管道坑道里钻进去,藏匿于大礼堂之中,正面有人把守,便绕至银幕背后观看,看罢整个人都是昏沉的。"在部队图书馆中偶遇库里肖夫的《电影导演基础》,令他初次体悟到电影的无尽奥妙。退伍后考入大学攻读中文专业,幸遇一位热爱电影的恩师,毕业时被举荐至西安电影制片厂文学部担任编辑,其后历任场记、助理导演、副导演,一步一个脚印地踏上了导演之路。

"倘若要我细说究竟为何爱上电影,我无从言表,就是这般一点一点地沦陷了。"黄建新感慨道。在他看来,电影有着其无可取代的迷人质地,"电影是一项迷人的事业,它是想象力、创造力与表达力的综合输出。"满怀热忱的同时,黄建新也坦言导演工作异常艰辛,是一种身心双重层面的深度疲惫。每日到现场工作约十二小时,途中耗费一个多时辰,归来后再投入两三个小时筹备新一天的工作,日均工作时长远超十五小时。"倘若不是出于热爱便无法坚守,这恰如一块试金石——心无所系的人会选择转行或退出,唯有真爱之人方能持之以恒。"

贾樟柯坦陈自己对电影始终怀有两种身份认同,一为"影迷贾樟柯",一为"导演贾樟柯","我首先是位影迷,这与我后来成为导演有所关联,但也并非全然相关。我同样是一名执掌镜头的导演,爱上电影与爱上拍电影,于我而言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影迷贾樟柯"是汾阳街头长大的孩童,"孩提时我在家乡的街巷间肆意奔跑、闲度时光,那时没有幼儿园,家长皆忙于上班,无人照管我们。电影院便成了我们的一处栖身之所,县城也就这般大小,许多角落早已逛遍,唯有电影院与众不同,每隔两三日便会上演不同的影片,恰似一个万象更新的世界。幼时我千方百计挤进影院,溜进去、跟随大人混入场中,电影院成为我时常逗留的地方。作为一处物理空间,它对我有着非凡的吸引力。故而我对电影院情有独钟。"他坦言至今仍钟情于单体独栋的影院建筑,"如今我尽量不去商场内的影院,我偏爱电影院独立的建筑形态。"

"导演贾樟柯"的诞生则有着明确的触发节点,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观看陈凯歌的《黄土地》后,发觉自己更为倾心于电影这一表达形式,"此前我是一位文学青年,撰写小说,也曾发表过若干作品,观影之后便果断立志投身电影事业。"

贾樟柯则阐述自己的电影创作自有其脉络、思路与凝视的世界,但身为影迷,他对多元类型影片的热爱从未改变。"我力求像幼时那样以松弛的心态接触这些影片,不带过多预设立场。许多被大众认为拍得欠佳的影片,我有时也看得津津有味,即便以专业视角审视整体存在诸多瑕疵,但总有一些片段能触动我心弦,总有一些真善美的、富含人情味的元素令人动容。因而,我尽量以影迷的姿态去热爱电影,以从容的心境接触作品,不会因为某部影片与自身世界格格不入便予以排斥或猛烈抨击。"

作为80后导演的董润年表示自己热爱电影基于两点缘由:一是通过电影能够踏入无数现实中无法触及的世界;二是在影院之中,与其他观众同笑同哭之际,那种情绪释放的畅快、身处群体中获得认同的归属感,是独对手机或居家观影所无法企及的体验。他印象尤为深刻的是某次在影院观看喜剧片,回家重温时,竟发现许多桥段独自观赏并不觉可笑,而在影院中受群体情绪感染,纵声大笑所释放的压力舒缓截然不同。

2.创作者与观众的对话是绵延不绝的,是一个整体性的积淀

贾樟柯同样钟情于影院的公共属性,在他眼中,影院是孕育共同话题的场域。正如一场球赛结束后,大家会兴致勃勃地复盘比赛,电影亦复如是。"我们的家庭各异、背景有别,但在影院里经由电影共同走过了一段生活、同一事件之后,步出影院便拥有了共同话语,带给我们共同的探讨空间。我记得孩提时常坐在电影院的台阶上,热议片中人物,年长些的孩子还会模仿台词,这种公共性令我深深着迷。"

贾樟柯坦言虽然自己拍摄的多被冠以艺术电影之名,但他始终对电影的公共性与大众性怀有浓厚兴趣。"电影的基因里天然携带着大众属性,因而作为影迷,我观片完全不拘门类,不同的影片都能赐予我不同的情感体验,乃至生理层面的满足感。"

对一部电影的评说,在董润年看来,本质上是众人寻觅同类的过程,探寻一种'我于这个社会中被认同'的途径,"电影是一种极佳的能将群体凝聚起来、彼此寻得认同的形式。"

作品的公共属性,天然构筑了创作者与观众间的对话场域。当影片公映面向大众后,导演的个人意图便凝铸于影像之内,而来自各方的反馈,则化作作品传播中无可回避的"回响"。当被问及是否曾读到某些评述,心中闪过'真想辩白一番'的念想?贾樟柯回应道,每部影片当然具有公共性,但对创作者而言,它是内心的隐秘、内心的宇宙。"因而我们拍竣影片,将内心的隐秘昭示于人后,便任由观者自行体悟。"他阅览评论倾向于从大众心态、大众情绪的维度切入,"会看得津津有味,因为能从中洞悉当下的社会情绪。"但他从不予以回应,一来回应无暇兼顾,二来也无必要,"导演无需为作品作注脚,观众有权凭藉自身的情绪、智慧去解读一部影片,哪怕是过度诠释。"

不过贾樟柯提醒了一个易被忽视的风险:面对评论,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溢美之词。"批评虽显刺耳,但它会令你在创作上有所自省,无论所言是否精准,某一观点或许恰能戳中你的盲区;但溢美是极其可怕的,溢美会断送你的想象力与未来。因而面对评论时,要对赞誉保持警觉。"

黄建新则从创作规律的视角阐释了为何创作者无需也不应逐一辩解,一部作品从构思到问世,短则三年,长则七八年不等,创作者已经历了数千个日夜的深思熟虑,完成了完整的理性梳理与感性输出,"这部影片就是他全部的表达。"

董润年认为创作本身便是与观众的对话。一部影片投放市场之后,它的最终完成,是由观众的解读、接收、认知与体悟来实现的。"观众的领会能给我诸多启迪,有时我翻阅评论,会发现许多我创作时完全未曾设想的解读视角,令我领悟到同一表达蕴含着多种解读的可能性,会激发多元理解,对我下一部的创作大有裨益。"在他看来,创作者与观众的对话是连贯的,并非一部作品完结对话便告终止,"这是一个整体性的积淀。"

3.在当下时代,电影仍是刚需

热爱是一回事,让今日的观众步入影院则是另一回事。艺术形态的多元化是当下电影所面临的切实难题。首先,碎片化侵占了时间,特别是在大都市,算上往返路程,看一部影片累计可能需耗费四个时辰,这对工作日的上班族而言几乎难以实现;其次,任何一部影片若要适配市场规律进行设计,需要三年的创作周期,但碎片化、资讯的高度发达与信息茧房的浮现,令社会意识的转变速度远超既往经验,黄建新指出:"往昔可能三四年构成一个周期,如今或许仅余两个月。"

这便催生了一种令人无奈的错位:部分影片本身品质不俗,可待到公映之时,观众的审美偏好已然迁移,导致观影者屈指可数。黄建新补充道,相较于短剧的生产模式,电影在如何适配市场这一点上的确需要反思,需设法规避此类错位。不过他也强调,这主要针对面向市场的商业影片,思想深邃的作品是能够跨越时间淘洗的。

在贾樟柯看来,眼下最为关键的不是新媒体的竞争,而是观众进入电影场域的机会变得需要专门安排。"观影从一件随性之事,演变成了需要刻意安排、颇为隆重之事。"他五六岁时开始在街巷奔跑,瞥见一家影院便径直闯入观影;而当下的孩子们自幼便难以与影院自然相处,这一空间对他们而言是陌生的,因为他们要参加各类培训班、投身夏令营,上下学皆有父母接送。"我们十四亿人口,潜在的观众基数庞大,但症结在于,成长过程中步入影院演变成了一件需要特意安排的事,而非偶然闯入之事。"

董润年则相对乐观,他认为在当下时代,电影依然是刚性需求。"全球范围内都在经历剧烈变迁,许多过往笃信的共识正在被瓦解与重塑,以往大家默认的共识之事,如今未必仍是共识,新的共识究竟为何尚有待探寻。"在董润年看来,这恰恰是电影以及文学、电视剧这类长内容作品的价值所系,"因为欲要表达完整的观念、塑造一种共识,仅凭几秒钟的短视频未必能企及,必须构筑完整的世界、进行完整的表达方能实现。这并非电影的黄昏,而是电影无可替代的理由。"

4.电影须坚守叙事本体,不可一味追逐'快'

观众的审美方式已然转变,需要碎片化、非连续、短时长的情绪释放与爆发。直面此种态势,电影究竟应坚守自身优势,还是更多吸纳短视频的特长,使电影不再拘泥于传统形态?

黄建新以诺兰新作《奥德赛》为例证,影片开篇徐徐铺陈,将所有信息交代透彻,后续内容方能层层累积;不予交代清晰的话,所有信息便呈散乱之态。电影叙事本身的规律——铺陈、累积、最终迸发情感冲击,并未因短视频的风行而发生根本变化。电影的'慢'并非缺陷,而是其叙事力量的源泉;面对碎片化时代,电影首要之务是坚守自身的叙事本体,而非盲目追风逐'快'。

贾樟柯认为核心症结在于观众与影院空间的疏离。他指出经历过卫星电视与DVD的冲击,电影都度过了难关,短视频与短剧未必更具致命性。

董润年的视角则聚焦于创作者个体与代际更迭,"创作者只能拍摄自己热爱、认同、擅长的形式。邂逅欣赏的新形式,可将其汲取融入自身的创作体系之中,但要言说因为当下短视频盛行,便刻意去效仿,实难企及。"

然而一代又一代的新生创作者正不断涌现。他以今年好莱坞两部炙手可热的恐怖片《后室》与《痴迷》为例,创作者皆为网生代的互联网内容生产者,年仅二十出头,以全新的视野与理解打造的影片,受到了更为年轻观众的青睐。"若言电影与短视频、短剧存在何种衔接路径,这或许是电影公司应当思量的问题:如何发掘更年轻的、植根于新语境中的创作者。"

董润年认为观众所追求的并非'快'或'慢'的形式,如今年的《给阿嬷的情书》,叙事手法相当传统,节奏亦舒缓温柔,依然获得广泛认可。"当下观影需要专程前往影院,需耗费这般周折,观众必然是希冀观赏一部能在当下与周遭人形成共识的作品。"何种作品、在哪些群体中能形成怎样的共识,或许决定了一部影片的观众规模与发展走向。

董润年由此判断,未来的电影市场或将比当下更为细分,不再是过往那种全年几部大片万人空巷的格局,而是在各自的目标定位中,明晰对应观众群体、受众规模,反过来再对整体创作、成本管控与发行等各个环节施加影响。

5.拥抱变化,乃每一位电影人应有的姿态

究竟何种影片,方能不负观众的热爱?贾樟柯认为观众的需求千差万别,但至少从创作端而言,发心须真挚,须饱含情感,须诚意十足,继而制作须严谨,切勿敷衍塞责。"至于最终是否真正合格,关涉能力层面的问题,个人能力难以左右,但发心与创作态度,是可以自我涵养的。我们时常思量如何创新类型、如何将类型元素打磨得更臻完善,却往往忽略了最为根本的一点——唯有当你怀揣一个真正想表达的、坚实的故事内核时,你方才会需要类型,类型语言才能创新、才能臻于佳境。"

黄建新表示,如今普通民众皆可借助AI进行实验短片创作,观众对电影的审美、对视觉专业水准的提升速度,超乎想象。"我们当下招收的硕士生中,有些从未涉足电影领域,首次尝试AI作业,反而是未曾接受过专业教育的学生完成得最为出色。"他询问这位表现优异的学生为何读研前不修读电影专业,学生答称昔日的专业是由母亲代为抉择,"因而你是否真正热爱、是否真正怀有表达欲、是否真诚创作、不投机取巧,这才是从事电影最为根本的准绳。"

而对于如何权衡'令观众畅快'与'令观众审视当下现实'的尺度,电影的'精神按摩'究竟应舒缓放松,还是刺激情绪?董润年认为,每一次类型片创作皆为独立的探险,鲜有前例可循。最根本的仍是创作者对当下时代的体察,你被何种事物所触动,希冀传递何种意旨。现阶段每一部影片皆是一次冒险,每次创作皆竭尽全力向前奔跑,试图追赶时代的列车。"好电影是后验的命题。"他说道,"没有哪位创作者敢在创作之际便宣称知晓这将是好片。我们只能说尽力对得起这部影片。无数次创作中偶有一两部获得认可,而后回溯总结缘由。但倘若不创作,就连那一两部的机会也荡然无存。"

黄建新表示:"从事电影这件事容易成瘾,要戒除实属不易。"他指出,要成为一名合乎标准、受观众青睐、艺术上立得住的电影人,就必须学习,持续汲取新知。需广结挚友,结交各年龄层的朋友,明悉他们在思考什么、喜爱什么、他们的语境为何。"拥抱变化,是我们每位电影人应有的姿态。我们期望与观众建立良好的友谊,大家通力合作方能将中国电影推向新高。"

"发现好电影,寻找新观众",是本次论坛的主题,亦是中国电影所直面的命题。答案并不蕴于几位电影人的箴言警语之中,而是镌刻于一部又一部影片被创作、被瞩目、被热议的漫长征程之上。电影是关乎'看见'的艺术——看见人与时代,看见集体记忆,看见共同经历之事与共同面对的悲欢离合。当观影演变成一件需要专门安排之事,依然选择踏入黑暗影院的人,与依然选择每日工作十五小时的人,他们之间的契约,或许便是'我们为何热爱电影'这一命题最终的答案。(文/记者 张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