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狂飙》与《悲惨世界》:中国舞台史诗原型的探索

发布时间:2026-04-15 09:17来源:文汇报阅读:9

2023年春节期间,安欣与高启强成为热议焦点。这也是我追完的最长剧集。当时不禁感慨,为何舞台上难觅此类人物与佳作?时隔三年,上海大剧院终于上演了同名音乐剧,演员与剧名皆是一致。该剧总监制徐纪周、监制宋扬、词曲兼音乐总监胡水、编剧李金薇及导演高瑞嘉,皆是国内顶尖的音乐剧人士。

39集电视剧浓缩至160分钟,角色虽有删减,却更凸显两位主角的特质。甫一开演,我便豁然开朗:这部戏的核心——一名警察与另一汉子长达数十年的纠葛,正是世界文学不朽原型的中国式演绎!该原型最早源于一部史诗小说,自19世纪中叶起享誉全球,百年后又成为多国舞台长演不衰的经典,更是中国最早引进的长演音乐剧——《悲惨世界》。该作于2002年在沪连演21场,2025年纪念版更连演64场。

《狂飙》堪称该原型的一则精妙“镜像”,角色关系与《悲惨世界》中的冉阿让与沙威互为反转。卖鱼贩高启强初时亦存善念,却因恶人逼迫走上邪路,后来富甲一方却手段狠毒;警察安欣虽初识其善良,欲助其救赎,二十年后终成死敌。安欣兼具沙威的严苛与主教米里埃的宽仁,可惜教化高启强无果,最终只能诉诸比沙威更为强硬的手段。

两位男主周围的配角多为男性。《狂飙》无需像《悲惨世界》那样设置芳汀、珂赛特母女线来催泪,相比之下,雨果的小说柔情更多,音乐剧版更直接用珂赛特海报煽情;而《狂飙》则更显雄浑,契合当下中国“剧女”观众的审美。然而音乐剧非警匪剧,不能仅靠打斗,需大量抒情歌曲。《狂飙》中的“情”颇具中国特色,集中体现在亲情纠葛上,高启强与高启盛、唐小龙与唐小虎这两对兄弟的故事贯穿始终。高氏兄弟的戏份尤为揪心,既唱出对纯真过往的怀念,也表达了面对亲人犯罪的剧痛。

不同于雨果笔下救赎后无瑕的圣人冉阿让,高启强是中国舞台上罕见的现实主义悲剧英雄,集光鲜与污点于一身。

对手安欣的戏份相对较少。为凸显音乐剧特色,改编者舍弃了大量警察内部的“文戏”。刑警的隐蔽性要求安欣多数时间低调行事,加之受有“保护伞”嫌疑的上级掣肘,险些败给对手。这位正面英雄刻画得比高启强更真实,却在热闹的群戏中常被掩盖——幸亏结局有个出人意料的反转。李响曾是最贴心的搭档,后成为多疑的上司;临终前他道出多年“真相”,誓与安欣联手。剧中的李响已非电视剧模样,其“真相”成为全剧最大悬念,此处不便剧透。

在这以男性斗法为主的剧目中,陈书婷的声音令我惊喜。她初登场时是高启强的死敌,后死心塌地嫁给他。戏份虽不多,却总在关键节点。首场戏临近中段,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可恨这动物世界,被豺狼占据厮杀永不停歇。要终结这无限轮回的罪孽,只有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用野兽的方式把野兽消灭。”剧中女性角色有限,陈书婷难以展现性格弧光,反使其首秀更具电光火石般的冲击力,为下半场联姻埋下伏笔。

下半场,这位“大嫂”依旧强势,却唱出了一首充满诗意与哲理的“非常女性”之歌:“她的故事泼洒在干净的白纸,每一行字都写成了诗。我的故事,就写到这一幕为止;可走进她的诗,是多么地奢侈。她的出现,是不是上天对我垂怜?黑色天空,撕开一角蔚蓝。她在召唤,跟她去她的新世界;我愿意割舍,曾割舍不下的一切。”

骨子里陈书婷亦集亮点与污点于一身,但舞台呈现相当干净,几乎让观众忘其污点,这对演员而言是意外之喜。或许有人质疑:为何女性只能当配角?其实国际剧坛不乏女主作品,如《西贡小姐》。但像《西贡小姐》那样卖惨的受害者女主——如芳汀般卑微,恰恰是许多女性观众反感的,远不及陈书婷这一当代中国女性形象来得真实有力。

若有人从《狂飙》中读出《悲惨世界》的影子,主创或许会心一笑,亦可能受宠若惊,毕竟他们改编的是中国电视剧而非雨果原著。但我坚信这种原型联想能为《狂飙》加分,甚至助其走向国际。文学原型亦是“文化原型”,源于人类集体无意识,最早见于神话传说,不同国度皆能发现相似的人际关系模式。这些模式既永恒又动态,历久弥新。如陈书婷的形象,便比十九世纪的芳汀更具时代气息。弗莱在《批评的剖析》中提出,批评家需从诗歌“往后站”,方能看清其原型组织。

警匪题材影视无数,但两人纠缠几十年的故事极为罕见,在日新月异的当代中国更是难觅。这种超长期缠斗的情境,更适合长篇小说与连续剧展现,因时间跨度能充分拉长人物弧光,增强戏剧张力。关键在于情节取舍与歌舞呈现。

讲好史诗故事,舞美是巨大挑战。时空大开大合,与传统舞台剧要求的集中相悖;音乐剧又不能像戏曲那样全用空舞台,舞美常是吸引年轻观众的关键。《悲惨世界》舞美难度更大,1987年百老汇首演时,其构成主义钢架布景令人印象深刻。因场景多变,钢架移动被设计成“景的舞蹈”。《狂飙》的景亦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感觉比百老汇版更流畅。表面看是技术进步,深层则是故事集中,多发生在“京海市”,只需突出特定区域变化。其设计理念高超,全剧景为一个有中国特色的“大圆”,由弧形高架构成,依场景开合空间。这种“流动”比裸露钢架更顺畅自然。导演充分利用了这一点,如陈书婷唱“动物世界”时站在高架上,虽处后区,因众人仰视,反而先声夺人。

因欣赏这部崭新的音乐剧而联想到《悲惨世界》,更因心中存有更高期待——期待加工后的《狂飙》,能成为中国舞台上长演不衰的史诗原型。

(作者为上海戏剧学院教授 孙惠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