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洁演绎《弦歌不辍唱山河》：每个年纪都是演员的黄金期

李光洁现身话剧《弦歌不辍唱山河》的演出现场。

李光洁曾在《风吹半夏》中扮演赵垒。

李光洁在《小巷人家》里演过林武峰。（均为剧照）

关于流量、角色选择权以及表演完成度，哪个对演员更为重要？

“这是我的主观排序吗？”李光洁反问道。确认后，他迅速列出了优先级：“首要的是选择，其次是完成度。”

上周末，在“2026国话·上海演出季”中，另一部重磅作品《弦歌不辍唱山河》成功上演。在舞台上，李光洁时而扮演左翼先驱夏衍，时而作为讲述者，带领观众聆听抗战时期的文艺颂歌。在黄浦文化中心·大上海剧场，记者对李光洁进行了采访。

那一天，离他45岁生日不到一周，他也已入行超过25年。这25年恰逢中国影视行业飞速发展、剧烈变革的时期。李光洁庆幸自己在中国国家话剧院，“感到很踏实”，这不仅是80后一代对“单位”的天然信任；更在于，跟随这支对戏剧怀有虔诚的“国家队”，演员得以心无旁骛地度过周期。

第一次、不一样、特别、打破惯性……李光洁用一连串形容词描述这部文献话剧的排练，“我非常珍惜打破安全感、寻找新表演方式的机会”。

长期以来，中戏毕业生对专业安全感的来源是斯坦尼体系，并在现实主义的“体验”中沉淀。然而，站在《弦歌不辍唱山河》的舞台上，过去经验有效但仅部分奏效。中国国家话剧院院长田沁鑫以开创性的形式呈现了文艺在抗战中寻找出路、确立以人民为中心创作方向的历程。扮演那些历史上闪耀的名字，演员仍需研究人物、靠近历史，但往往需要抽离。他们以“歌队+角色”的双重身份，完成了从叙事者到历史人物的转换。

李光洁用“舞台上的逗号”做比喻。逗号前，他是“夏衍”，跟随80多年前的文字，经历从香港到澳门、乘小船转道台山脱险的旅程；逗号后，“紧接着一句台词‘出自夏衍《走险记》’”，那一刻，他是歌队成员，回望当年绝处逢生、为中国文化名人大营救保留星火。从第一人称到第三人称的切换没有NG、没有剪辑，全靠演员的呼吸、神情、语调，“简单说，让你投入又不投入”。

这种“跳进跳出、似是而非”的间离效果浓缩了国话对中国式演剧观的探索。田沁鑫曾告诉李光洁，“演员不能沉溺于自我感动”，中国式演剧观提供了“似是而非”的尺度。所以，当不在影视剧组或舞台时，他愿意进剧场，坐在观众席，从一楼到二楼，想看观众视角下的“自己”。有一天，他发现倪大红总在侧幕和观众席间换位置。李光洁问：“大红老师，您在看什么？”他回答：“演戏时，我会‘看见’台下某个空座上的自己；坐观众席，我看的也是‘我’、舞台上的‘我’。”

2022年，这部文献话剧首演。第一次扮演左翼先驱，李光洁曾说“太年轻”。但对照历史上夏衍的年龄，其实与饰演者相当。

四年后，“年轻”的判断依然存在。“与抗战时期相比，我们的生活太安稳和平静。如果说环境塑造人、锻炼人，那么即便年龄相同，当年肩负家国大义的前辈，他们的三十、四十岁比今天的我们承载更多。”他认为，年龄不仅是生理数字，更关乎阅历、生命体验、内心秩序。因此，许多事情随时间推移在他心中变得清晰。比如选择权。

李光洁有一个令人羡慕的起点。20岁时，还在中戏求学，他就加入了张黎导演的作品，与老戏骨一起剃头、背台词，看他们如何精准切入历史轨道，“那种学院派氛围一生一次就够了”。接着电影《立春》选了他，三个月方言练习，70多人海选，顾长卫选中。之后张黎再次邀请，长长的名单包括杨阳、陈家林、徐纪周、李路等名导。而立之年，他有拿得出手的作品——《走向共和》《记忆的证明》《军人机密》《杀虎口》《杜拉拉升职记》《山楂树之恋》等，类型涵盖历史、战争、谍战、都市、职场、甜宠等。

事情在2012年后变了。在《团圆饭》剧组，他拍了140多天，把对表演和人生的理解倾注于一个角色。演完，他感到“电量耗尽”，对新剧本感到迷茫。“不知道如何塑造角色，唯一办法是回归舞台。”一筹莫展时，田沁鑫打电话说“想找你”。十多年前的心情依然清晰，“那年3月，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于是，李光洁将身心投入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巡演100多场。在此之前，他离开话剧舞台近十年，在影视圈高速发展。谁也没想到，刹车踩得突然，就是近两年。那两年，他只做一件事：演话剧。

在李光洁看来，表演的真谛在于观演关系，舞台最接近表演本质。“演得好，手机会一个个熄灭；如果手机一个个亮起，可能几分钟就演砸了。观众反馈是直接、即时、真实的。”而且，演十几场、上百场，细微的场地差异可能重塑关系。“演员不是复印机，即使角色、舞台相同，今天和明天也可能是‘同卵双胞胎’。演员能在重复中修正细节，靠近更好表演。这是影视难以企及的。”所以，如果回到过去，他说选择一样，“在影视放电久了，演话剧是充电”。

当然，带着全知视角回望，许多人清楚，李光洁暂停的时间正是互联网和流量在影视圈狂飙突进的时候。2012年起，大量资本涌入，流量明星盛行。2014年，古偶仙侠、粉丝电影迎来“元年”。一边是商业化，改变环境，收视率、点击量支配行业；一边是演员坚守内心秩序，在激流中找到自己的方式。

近几年，“不唯流量论”声音壮大，现实主义剧集和演技派重新受欢迎。《大江大河》《风吹半夏》《小巷人家》《以法之名》《生命树》等精品轮番登场，立体鲜活的诠释让李光洁被年轻观众列为“叔圈天菜”“熟男天花板”。

“我很幸运。”站在45岁，他说幸运从入行开始，在合适的年龄遇到合适的角色，合拍的伙伴。如果非要贴标签，黑白灰、复杂或简单的角色都在他的履历里。“最幸运的是，我没琢磨过自己‘本该’到所谓‘更高’的地方。‘高’的标准是什么？谁定义？都是虚妄。”

如果“更高”意味着更火，李光洁觉得这是求仁得仁，没有标准，“始终被聚光灯聚焦，是一种选择；我平时喜欢在社交账号分享照片、通过互联网交流，这也是与世界的交流方式之一。”如果“更高”意味着完成度，他觉得创作是遗憾的艺术，不能纠结过去。以《军人机密》为例，从20岁演到四五十岁，“我都懵了，那时毛头小子眼里，四五十岁是老头、很遥远。转眼我也四五十岁了，现在让我演20岁小伙子，也不行。一个年龄有一个年龄该做的事，每个时期都是黄金年龄。”

如果“更高”是指年轻观众讨论的“人生角色”，不必过早给演艺和人生设限，“如果非要说‘人生角色’，那就是‘下一部’”。

对今天的演员，更猛烈的行业激流已来，在变化中活出自洽节奏、章法，也许比以往更重要。李光洁说：“我们首先是个体的‘人’，其次才是职业，演员也一样。”（记者 王彦 实习生 万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