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尖舞出木卡姆，海派芭蕾演绎非遗新篇

上芭于闵行博物馆呈现《寻找木卡姆》精彩片段。摄影 张挺

上海梧桐叶绿时节，芭蕾足尖已踏响喀什节拍。5月9日至10日，上芭原创舞剧《寻找木卡姆》将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迎来首演，这场跨越空间与艺术的对话，凝聚着众多创作者的心血与坚持。

把世界级非遗木卡姆融入现代芭蕾艺术，演绎当代新疆风情——这无疑是趟艰辛旅程。4月16日，记者专程探访排练现场。乐声奏响，青年舞者戚冰雪与许靖昆的压轴双人舞尤为夺目：眼波流转、颈项微摆、肩线柔美，这些民族舞蹈的独特韵味，与芭蕾脚尖技艺交融，时而冲突，时而契合，铸就崭新的舞台语汇。

木卡姆邂逅芭蕾，游子情思在沙漠胡杨中生长，这部舞剧究竟追寻何物？昨日，主创集体亮相媒体，阐释创作思路、艺术交融与舞台表达。总导演王舸直言："木卡姆并非古老的曲谱，而是跳动的心脏。"这"心跳"亦是"新跃"——象征今日新疆的盎然活力，寓意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的律动。将思乡情怀与家族记忆融入民族文化长河，使每段乐曲、每个舞姿触动灵魂，与民族血脉、时代潮流和谐共振，正是《寻找木卡姆》的内在灵魂。

欲理解《寻找木卡姆》的"追寻"之意，需先探寻木卡姆源头——这门植根于民众的艺术，早已成为新疆民族文化的精神内核。

木卡姆艺术发端于民间。2005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纳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2006年，十二木卡姆入选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王舸坚信，木卡姆绝非束之高阁的曲谱、囿于剧场表演的艺术："若木卡姆仅是音乐形态，便不适于创作为舞剧。我欲借芭蕾艺术展现木卡姆由传统向现代的演进。"

这一创作思路的转变，源自主创团队的新疆深度采撷。三年间，上芭六度赴疆，在寻常巷陌中汲取创作火花。喀什夜市的露天戏台上，各族群众自发起舞，一位小女孩主动邀主创共舞。王舸追忆："这便是当下新疆人的生存图景——热气腾腾，悠然自得。"茶坊中，维吾尔族民众环坐抚琴、即兴吟唱，眼神交汇便会被引入舞圈。

此番体验令王舸深切感悟：木卡姆并非舞台展演，而是流淌在人们血脉中的生命节奏，无处不存。"传统木卡姆颇为古雅，然而当今诸多乐曲皆源于木卡姆，化为流行金曲、市井叫卖，彻底融入日常。"正是这种蓬勃生机，使王舸觅得舞剧的叙事支点——"追寻"。

舞剧里，青年乐师古丽回归故里，游走于集市与叶尔羌母亲河之间，拜访长辈与胡杨古道，参与当代民俗婚典，最终在万众齐舞的壮观场面中，体悟木卡姆作为民族文化血脉的永恒跳动。

王舸把自身漂泊感悟融入创作，深知游子对故土文化的深情，在作品深处写下："我想再倾听它——活在故乡的风中、泥土中、歌谣中，活在节日欢庆中，活在离别的叹息中，活在每个需要它的时刻。"这段文字揭示了舞剧最温情的核心：所谓追寻，不过是离家儿女，想重温昔日熟悉、今朝渐疏的乡音。编剧罗怀臻补充道："目睹与回望迥异，离开故土再回首，方觉往昔珍贵。"他期待观众在追溯文化根源时，寻获归属与疗愈的能量。

寻得木卡姆的根柢与叙事支点，王舸将视线聚焦于这片土地，借舞剧展现今日新疆的生动面貌，让观众目睹真实立体、活力迸发的家园。他将舞剧结构划为三重：首层为古城，旧城区蕴藏新生活；次层为祖辈院落，藏匿家庭温情；末层为婚典，维吾尔族婚礼开放且具传播效应，常引爆社交平台。这三重由微观至宏观，构建写实叙事脉络。"我想呈现崭新的新疆：古城焕发新颜，有快递物流、直播带货；亦有老院落的烟火气息，是温暖的家庭暮年时光。"王舸表示。

写实之外，诸多意象片段探寻这片土地的精神内核。叶尔羌河篇章呈现岁月流逝——女孩自幼随祖父河畔歌舞，最终与祖父诀别，一切如河水般静静流淌；胡杨林篇章，他以刀郎木卡姆为基调创作《胡杨》，核心意象为：此地民众，如荒漠胡杨般历经风沙、生生不息。

舞剧里，演员用手机拍摄vlog记录故土新颜，婚典直播画面使木卡姆盛宴跨越千山万水；光伏、风电等科技元素，与木卡姆乐音、新疆生活图景交融。王舸认为，传统与现代并非矛盾对立，"舞台上将呈现无人机声响，经由视频展现，兼顾人文情怀与科技质感"。

西电东送、西气东输、中欧班列等国之重器，均在终章"心跳"部分通过视频展示。"从新疆远眺，其开放包容之态，正是举国拥抱世界的缩影。"叶尔羌河的深邃、胡杨林的顽强、古城的烟火、科技的律动，在舞台上交汇成一幅深情博大的图景。

觅得文化根源、注视当代风貌，舞剧的核心突破在于艺术交融。维吾尔族舞蹈注重松弛灵巧，肩颈眼目传递情愫；芭蕾追求"开、绷、直"，强调收缩与掌控。两种迥异的肢体语言，何以破除隔阂、和谐共存？

王舸采用分场景策略：叶尔羌河、胡杨林等意象性群舞片段，尽可能靠近芭蕾风格；祖辈居所等生活化场景，偏重民族舞表现，营造温馨气氛，仅在细微动作中融入芭蕾步法。"尺度极难掌控——过于贴近维吾尔族舞蹈风格不利于芭蕾演员，无法彰显其优势；过少则显得僵硬。此次语汇创造极具挑战性。"

面对这一崭新挑战，演员们自觉钻研民族舞蹈艺术内核，在两种异质舞风间潜心学习、反复推敲动作细节与情感表达。上海芭蕾舞团艺术总监辛丽丽表示："演员们历经无数次修正，终寻获属于本作的独特平衡点。上芭凭借海派芭蕾的足尖技艺鲜活呈现了木卡姆的文化韵味，联结起沪疆两地的文化共振。"

采撷期间，农家院落中，民间艺人环坐，手持达甫手鼓、热瓦甫等传统乐器，雄浑歌声直抵云霄。这些放下农具即为非遗传承者的民间艺术家，为主创留下诸多难忘印记。"我尤为喜爱展现他们生活化的小型乐队，贯穿古城、老院、婚典，每次登场皆能营造迥异氛围。而每一次对木卡姆的探寻，皆是一场跨越地域与艺术的灵魂返乡。"王舸言道。

从采撷调研到反复锤炼，从艺术交融到舞台呈现，三年心血汇聚于此。上海芭蕾舞团团长季萍萍表示："这不仅是上芭的一次创新突破，更是我们以世界语言鲜活讲述中国故事的又一次深情探寻。"（记者 宣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