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曼:用生命起舞的西域雄鹰
新华社北京 6 月 8 日电 6 月 8 日,《新华每日电讯》刊发了名为《舞者阿尔曼:为舞台而生的雄鹰》的专题报道。
旋律奏响,聚光灯倾泻,他筋骨间仿佛卷起狂风,舞步急促而强劲,舒展的双臂宛如鹰翼,在舞台空间勾勒出 sharp 而唯美的轨迹。
他便是舞者阿尔曼·艾尼瓦尔。在芭蕾舞剧《写意敦煌》里,他化身西域的“火寻”;在杨丽萍编导的《万马奔腾》中,他则是那股充满野性与力量的黑马……
有人赞誉他是天赋异禀的舞者,称其“每一块肌肉都仿佛在诉说表情”。
但他自己坦言:“是舞蹈成就了我,若无舞蹈,便无今日的阿尔曼。”
一次狂奔,叩开命运大门
1998 年,生于新疆阿克苏的阿尔曼,自幼便对舞蹈怀揣着纯粹的热忱。无论是节日庆典、婚宴席间,还是街头广场,处处皆是他起舞的天地。“有时卧床 listening 到音乐有了灵感,哪怕深夜也要起身比划几下。”阿尔曼回忆道。
然而,父亲身为律师,母亲从事医疗工作,起初家人并不赞同他投身舞蹈事业。
一场盛夏烈日下的全力奔跑,让他的命运齿轮就此开始转动。
那是 2010 年一个寻常的周六午后,阿尔曼刚与朋友滑完旱冰。骄阳似火,他拿着母亲给的零用钱买了瓶水,拖着鞋子坐在小卖部口休息。此刻,一辆新疆艺术学院附属中等艺术学校的招生车缓缓经过。
来不及思索、顾不上穿鞋,阿尔曼拔腿便追,边跑边喊:“停车!快停车!”司机从后视镜瞥见一个飞奔的少年,急忙踩下刹车。
阿尔曼气喘吁吁地喊道:“我特别热爱跳舞,想要报名。”旁人告知报名已结束。此时,一位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留下了联系方式。
“我欣喜若狂,写完作业便偷偷告诉了母亲。”阿尔曼说道,或许是怜惜儿子,亦或是为了弥补自己当年因长辈阻挠而破碎的文艺梦,母亲悄悄致电老师,为他争取到了最后的机遇。待父亲驾车赶到时,大局已定。
从此,阿尔曼的心便飞向了远方,一心期盼着何时能去跳舞,日日追问录取通知书的下落,原本优异的学习成绩也因此一路下滑。老师见状,只得请来了家长。
那晚,父亲很晚才归家,唤醒了熟睡中的阿尔曼,告知他已考入新疆艺术学院附中。“后来我才知晓,录取通知书早已送达。只是父亲内心十分纠结,本想让我逐渐断了跳舞的念头,可我怎能忘却!”回忆起往事,阿尔曼眼中依旧光芒闪烁。
同年 9 月,12 岁的阿尔曼拖着巨大的行李箱,乘坐长途客车,独自踏上了 853 公里的求学征途,以舞蹈生的身份在乌鲁木齐开启全新生活。
年少离家,漂泊在外,铸就了阿尔曼刚毅的品格。“踩胯、压腿,从 1 数到 60。切勿轻视此举,这正是舞蹈的精妙所在,它不仅让形体愈发优美,更让内心愈发强大。”
唯有忆及假期结束后离别的车站,方能察觉阿尔曼脸上掠过的一丝伤感与委屈。“父亲从不送我,也不许母亲去学校探望,他想以此方式劝我退却。母亲每次送我到车旁,都会拜托沿途乘客照顾我的孩子。车轮一转,我在车内哭泣,母亲在站台落泪。”
真正促使父亲转变态度的,是阿尔曼的毕业演出。演至高潮,他在台上几近虚脱,却猛然瞥见台下那双熟悉的眼眸,以及那双悬在半空、欲鼓掌却未能拍响的手。自那日后,父亲对他说:“既然你如此挚爱,四年都未能劝退你,那便好好学吧。”
这一句话,卸下了少年的心事,也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0.5 厘米,险些阻断前程
阿尔曼身形修长,视觉上比实际身高更显高挑。然而高考时,他身高仅 1.695 米,距舞蹈男演员的身高门槛差了 0.5 厘米。这曾导致他在某高校面试中落选。所幸的是,他凭借卓越的舞蹈功底打动了北京舞蹈学院的评委。
“我清晰记得初次踏入北舞校园的情景。阳光洒在主楼上,熠熠生辉、金碧辉煌。”阿尔曼表示,排练厅有人在练功,地下车库也有人在练功,几乎随处可见挥汗如雨的学生。“我极度喜爱这种氛围,在此能磨砺出各式各样的能力。”
从边疆到首都,阿尔曼面临着自我重塑。他自幼浸润于新疆民族舞蹈,举手投足间尽是开阔舒展与律动洒脱。而在大学民族民间舞的课堂上,面对的却是全然陌生的舞蹈体系:东北秧歌的俏丽、傣族舞的柔美、安徽花鼓灯的脆爽,每一种舞蹈皆拥有独特的呼吸与神韵。
起初,他跳舞总易“串味儿”。“确实格外痛苦。我便先依样画葫芦,观察手的路线、力度大小以及气息运用。不仅观摩老师,也研读视频与文献。”
渐渐地,他不再满足于“对味儿”,更渴望探寻动作的源头与舞蹈的意义。学习东北秧歌,他体悟黑土地的豪爽;研习傣族舞,他感受山水竹林的温婉;钻研安徽花鼓灯,他触摸农耕的繁忙;修习蒙古族舞,他领悟草原的苍茫。
“每个民族皆有其独特之处与文化底蕴。我想象着自己跳何种舞蹈便化身为那个民族,将自己沉浸其中,方能跳出那种韵味。”阿尔曼说道,当你参透这一点,便会发现万变不离其宗。
这段扎实的学习历程,让他从一名天赋少年,成长为懂文化、善思考的专业舞者。
他认为,跳好舞蹈无非三要素:一是热爱,二是坚持,三是不断思考。“唯有热爱方能坚持,唯有坚持才会思考,在此过程中,便会慢慢领悟些许真谛。”
各类舞蹈也慢慢内化为他独有的语言:体内燃烧着熊熊烈火,却又收放自如、秩序井然。
化身“火寻”,丝路之上的注定相遇
毕业后,他如愿加入中国东方演艺集团,成为一名舞蹈演员。“当时我只考量了这一个团体。因为它是周总理倡导建立的‘国家队’,在中外文化交流中发挥着独特作用,既具全球视野,又含东方审美。”
赴欧洲、往非洲、去拉美、至中亚……阿尔曼在更广阔的世界中感受舞蹈之美。这种兼容并蓄,使他能够自如驾驭民族、现代等多元风格,走出了一条不可复制的舞蹈之路。2023 年,他被中国东方演艺集团列入青年领军人才培养计划。
芭蕾舞剧《写意敦煌》向他抛出的橄榄枝,恰似命中注定的邂逅。剧中,他饰演名为“火寻”的青年,在光影中穿梭、淬炼、升华,以心灵成长之旅展现敦煌文化的魅力。火寻乃隋唐时期昭武九姓之一,亦是从事丝路商贸的粟特人故乡。
“新疆是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我自幼生活在多元文化交融的环境里。家乡的克孜尔石窟,与敦煌莫高窟一脉相承。因此无需刻意演绎,真情实感本就流淌在身体里。”阿尔曼表示,这部舞剧最难且最珍贵的突破,在于将芭蕾的舒展挺拔与敦煌的东方气韵完美融合。
《写意敦煌》出品人、兰州大剧院院长敬国欣称:“我看重阿尔曼的,不仅是其经历与专业,更是他身上那股干净、爽朗的阳刚之气。”
“阿尔曼自带的气质与丝路精神天然契合,又将芭蕾规范与东方气韵的神合演绎到了极致。”《写意敦煌》总编导、北京舞蹈学院二级教授张建民评价道。
在观看素装排练时,作曲家、中央音乐学院作曲博士宝玉两度落泪。“阿尔曼的表现太过出色,让我怀疑自己的音乐是否配得上他。许多演员的动作是 ABCD 逐个呈现,但阿尔曼能从 A 直接跃至 D,轻松达到极高水准,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他确是天才舞者。”
追梦途中,长期高强度训练令他落下不少伤病。5 月 23 日,首演前数小时,阿尔曼仍在接受针灸治疗。“我从颈椎到脚踝均有伤痛,有时也会感到烦躁,可只要登上舞台,聚光灯一亮,一切烦恼皆烟消云散。舞台即是全世界,我珍视每一次上台的契机,珍惜台上的每分每秒。”阿尔曼说道。
灯光缓缓洒落,舞台宛如被照亮的小岛,四周是无边的夜海。“但你需想着,黑暗中是一双双注视你的眼睛。要理性地掌控身体,又感性地输出情感。哪怕一个背身举手,都必须饱含真情实感。”阿尔曼如是说。
《写意敦煌》第三幕“涅槃”,乃全剧高潮。爱人远去,“火寻”在洞窟中独白、冥想,在烈焰灼烧中思索、挣扎。虚实交错间,他踏上一片苇叶,从烟波浩渺中驶离。没有哭喊,没有宣泄,唯有沉静的呼吸、细微的肌肉颤动、绵长而克制的眼神。
“极具震撼力。他从脚趾到指尖,乃至背部的每一块肌肉都富有表情。用身体本身讲述故事、思考文化,这才是高级的舞者。”中央音乐学院教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周海宏评价道。
阿尔曼的视频账号里记录着一个个起舞的瞬间。林海雪原间,他牵着一匹黑马走来。他赤身披着长皮袄,头戴黑羊毛边、白顶的帽子,仿佛寂寥天地是唯一的观众。
“那是一顶极为传统的帽子,是老祖宗留下的遗存。若倒退 30 年,旁人会觉得土气,不如烫个发型。但时代飞速发展,如今跳舞戴上这顶帽子,大家便会觉得格外高级。”阿尔曼说道。
年轻人为何爱上了传统?他表示,这是因为年轻人看见了传统的宝贵。“一味守旧不行,不能这样改、那样跳,那就无法发展了。我们将古老文化与当代审美结合,用自身感悟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再去装点古老文化。根脉未变,但新事物‘长’了出来。如此循环,我们的下一代还将创造出更新颖的东西。”
“这便是我的坚持,在这一点上我充满自信。”阿尔曼说道。
28 岁,正值舞者的黄金年华。他珍惜当下,也眺望更远的未来。“舞蹈堪称青春饭,我也有危机感。但我坚信,到了 38 岁、48 岁、58 岁时,我仍会用我的方式继续舞动。”
他说,最关键的是目标清醒。“没错,是目标,而非目的。切勿忘记自己从何而来,切勿忘记为何出发。”
从阿克苏街巷中欢快起舞的小男孩,到广阔舞台上光彩夺目的男一号,阿尔曼的初心从未改变:“做一名纯粹的舞者”。
而他心底最安稳的画面,永远是家乡——辽阔的天空,一望无垠的沙漠,还有千年不朽的胡杨。“踩在沙子上时,脚下滚烫,每迈一步,都要先将陷在沙里的脚拔出。虽很艰难,但我喜爱这个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