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善文博士追悼会：一位宏观经济巨擘的落幕与遗产

来源：独角金融

作者 |刘银平

编辑 | 付影

7月11日早晨，北京的天气阴沉，预报中的大雨迟迟未降。高善文的告别仪式，按计划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举行。仪式原本安排在兰厅，可能因为到场哀悼的人数大大超出预料，后来移到了更宽敞的东礼堂，但依然需要排长队才能进入现场。

东礼堂门外，四五百人排成长龙，每人手持一枝白菊，静静等待，人群中有许多白发苍苍的长者，他们是高善文的导师、同事、朋友、同学、校友等。

前来告别的人，来自他人生各个关键阶段。北大校友众多，高善文1988年入读北大，本科学习无线电电子学，后又攻读经济学硕士，在燕园度过了整整七年，而这场葬礼，北大校友也是主要组织方。安信证券的老同事也来了许多，尽管这家公司2023年已改名为国投证券，但“安信证券”仍然是高善文最突出的标识，现场摆放的花圈上，署名也还是“安信证券老同事”。还有他从山西临汾一中走出的中学同窗，特意赶到北京送他最后一程。

现场献花圈者甚众，五道口师生中，周小川、易纲、张晓慧、廖岷、陆磊皆以花圈表达哀思；北大校友、安信证券老同事、临汾中学同窗也是数不胜数。

东礼堂大门上的挽联写道：“立心立命开太平，续关中千载文脉”“为国为民忧天下，添燕园百年光辉”。短短数句，概括了他的一生。

上午9时整，告别仪式正式开始。高善文长子高伯如首先讲话，追忆父子情深，难掩悲伤；随后，北京大学校友办公室主任、校友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李文胜博士致悼词，生前所在单位代表陈博简要介绍了高善文的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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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善文人生中的两大关键转折

每位哀悼者都收到了一本《高善文博士故文存念》，里面记载了他的生平经历、职业历程、学术成就，以及他对已故父母的怀念。出身贫寒，凭借天赋和努力进入顶尖学府，此后深耕宏观经济研究，成为中国资本市场极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之一。

他的人生中，有两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第一个转折，是在北大的跨领域求学。1988年本科攻读无线电电子学，但他很快被经济学吸引。他觉得，经济学“热门时髦，追随者众，又可以冒充国师，指点江山”。于是，硕士研究生从理学转向了经济学。七年燕园求学，奠定了终身的学术基础。

第二个转折，是从体制内跳出，进入证券行业。北大毕业后，先后任职于央行总行办公厅、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亚洲开发银行研究所，期间在被誉为“金融黄埔”的中国人民银行研究生部（现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获得博士学位，师从时任央行行长周小川。周小川早年曾评价，“高善文将来是能够做出一些成果的”。

在体制内工作数年，每日从事公文流转，生活安稳体面。后来，他在职业道路上遇到了一个分水岭，是去国外再读一个经济学博士，还是留在国内大干一场。他的一位好友劝他，国内证券市场“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2003年，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了上海，加入光大证券(14.980, -0.16, -1.06%)（601788.SH）担任首席经济学家。那一年，证券市场运营艰难，基层员工甚至一个月800元的工资都拿不到。光大证券的分仓业务刚起步，一年也就500万元，那时谁也没料到，几年后这个数字已经数以亿计。

2007年，他做出了职业生涯中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从光大证券跳槽到安信证券担任首席经济学家。此后的18年，他扎根于此，成为国内券商中在同一机构任职时间最长的首席经济学家，也成为国投证券研究体系的核心支柱。

曾与高善文共事多年的东方财富(20.190, -0.40, -1.94%)首席策略官陈果，在追忆这位好导师时称：安信证券每年的中期和年度策略会，必订最大演讲厅，必定座无虚席，必定后排站满，如开线上，实时观看皆几十万人起，高善文在会上发表其“大师级”的宏观报告。

团队培养方面，如今活跃在头部券商、基金公司的多位首席策略、宏观分析师均出自其门下，业内评价他创建了一套标准化的卖方宏观研究方法论，深刻影响了行业对宏观报告的撰写与推演逻辑，让宏观研究从单纯政策复述落地至资产配置实操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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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树一帜的宏观研究：

学术价值与市场争议同在

在业内，高善文被称为“宏观分析师的教科书”，其留给宏观研究领域最核心的遗产，是本土化、可操作的资产重估理论。

2006年尚在光大证券期间，他率先提出资产重估理论，跳出传统供需分析，从居民、企业、金融机构资产配置行为切入，预判广谱资产价格将迎来系统性重估，覆盖股票、地产、债券。报告发布时，上证指数仅在1200点附近徘徊，此后一年半内一路冲高至6124点历史峰值，预判得到验证。此后数年A股牛市、地产长周期上行、大类资产轮动走势，多次印证其框架有效性。

难得的是，高善文并未神化自己的理论，而是在后续反思中主动划定框架的适用边界，拒绝万能化解读。这种对自身局限性的清醒认知，在卖方研究领域十分罕见。

图源：罐头图库

他长期深耕中国通胀形成机制、制造业产能周期波动，擅长区分需求拉动、成本冲击、货币因素对物价的分层影响。在《证券市场周刊》“远见杯”宏观预测竞赛中，2006-2009年期间连续4次参赛，3次夺冠、1次获得第三名，以客观数据验证了其判断的稳定性。

在《新财富》杂志分析师排行榜中，2004-2011年连续8年参与，5次第一名；在《证券市场周刊》水晶球奖中，2007-2011年连续5次参与，4次第一，是卖方宏观赛道荣誉“大满贯”第一人。

2012年后，高善文主动退出各类分析师排名，公开表示行业排名边际收益递减，不愿耗费大量时间用于路演公关，希望把精力留给深度研究，在追逐榜单的卖方行业中属于少见选择。

在行业评价上，高善文的观点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会根据现实情况不断修正。

2019年，他在年度策略会上以《知止不殆》为题演讲，通过对比日韩经济转型轨迹，认为中国经济增长“保4争5已属不易”。这一判断与他早年“资产重估”的乐观基调形成鲜明反差。持不同意见者认为，他过度依赖历史类比，将日韩转型路径直接套用于中国，忽略了中国庞大的内需市场、政策调控空间和产业升级潜力。

对房地产市场的判断也存在反复。有市场人士指出，高善文2008年认为中国房地产泡沫很大、房价将大幅下跌；而2019年却又公开看好房地产，认为写字楼与商铺最值得投资。这两次判断被认为与后续实际走势存在偏差。

2008年，资产重估理论未能准确预判股市暴跌。高善文坦承，泡沫破灭其实只需要“货币信贷条件紧缩”这一个前提，而自己此前叠加了“汇率升值压力消除”等多余条件，导致判断偏差。他后来总结：“逻辑的预判不能走得太远。”

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宏观预测的局限性。他曾写下这样一副对联——上联“解释过去头头是道，似乎有理”，下联“预测未来躲躲闪闪，误差惊人”，横批“经济分析”。这副对联，既是对宏观经济学这门学科的清醒认知，也是对他自身职业角色的某种自嘲与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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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半辗转治疗终难挽回，

三位北大经济圈同窗相继离世

在离世前的一个月，高善文曾将自己的患病、治疗经历详细记录下来并公开。

2025年1月12日左右出现早期症状，最初，他在北京多家医院问诊，同年12月10日转赴香港养和医院诊治，12月17日确诊为T细胞淋巴癌IV期，根据上海瑞金医院检验，五年生存率不足20%，遂开始大剂量化疗。

但疗效不及预期。香港方面认为，创新性的疗法在香港医疗体系内无法完成，甚至连相关药物都尚未获准进入。未来可能需要行CAR-T治疗，及异体干细胞移植，这存在较大安全风险。这种针对T细胞瘤的试验性前沿治疗方法目前尚未有获FDA批准，但全球来看中国大陆的研究和临床试验最为领先，超过美国和香港。

今年3月16日高善文回到北京，就诊于北京大学肿瘤医院，但彼时医院评估，传统疗法已告失败，唯一可行路径是CAR-T桥接异基因干细胞移植，并建议北大人民医院为最佳选择。4月份入住北大人民医院，5月份经历一系列检查和治疗。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治病过程中展现出的探索精神，与其做宏观研究时如出一辙。

面对凶险的病情，他没有被动等待医嘱，而是主动联系全球多地医院与行业专家，持续研究、比对各种治疗路径的可能性，深入参与自身治疗方案的制定与推演。从香港养和到北大肿瘤，再到北大人民医院，每一次转院都不是简单的听从建议，而是他基于对前沿医学的主动研究之后做出的理性判断。

如同他做宏观研判时一样，先穷尽信息，再做出选择。这份远超普通患者的钻研精神与理性决策能力，让他从一位被动接受治疗的病人，变成了主动参与方案设计的研究者与决策者。

6月7日是其公布病情的最后阶段，身体出现炎症，但程度可耐可控。彼时高善文还乐观表示，未来获得彻底痊愈的机会不小。然而，仅一个月后，7月7日便传来了其离世的消息，享年55岁。

消息一出，金融学界与资本市场为之震动。7月7日晚，社交平台被悼念文字刷屏，除了东方财富首席策略官陈果，还有前海开源基金首席经济学家杨德龙、前券商宏观首席张浩、南开金融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等，无不为其离世痛惜。

他面对疾病与死亡，自始至终保持着平静与豁达。他在病情记录中写道：“今有此劫，恐亦命数使然。上天或以此渡我，以全家人及后世子孙之福，亦未可知，思及此节，顿觉释然。”

令人扼腕的是，这已是五年来第三位离世的北大经济学同窗。王国斌，高善文的北大研究生同窗兼室友，他是东方红资管的创始人、首任董事长，中国券商资管事业的开拓者，被誉为“价值投资”的领军人物，2025年11月3日因病逝世，享年57岁。

李勇，高善文的北大同窗兼山西同乡，也是高善文后来在安信证券并肩作战十多年的同事。他一手组建了安信证券的研究和销售团队，后担任安信证券副总裁，2021年9月27日也因病逝世，享年53岁。

三位当年在燕园同窗共读的青年才俊，先后告别了这个世界。他们曾在未名湖畔激辩经济大势，带着北大的理想主义烙印走向各自的战场，却都在人生的盛年戛然而止。

一位北大校友如此评价高善文：一个农家子弟，一个知识分子，一个体制内下海的人，一个做研究的人，一个行政级别不高不掌握权力的人，但也是一个名满天下、有影响力的人，一个博览群书见多识广而有思想深度的人，一个有家国情怀而又在现实面前有无力感的人。

东礼堂外，白菊如雪，长队无言。高善文博士离开了，但他留下的那些精准的研报、深刻的预判、坦诚的自省，以及那份始终如一的学者风骨，将长久地留存在每一个受他启发、被他照亮的人心中。高善文博士，一路走好。

责任编辑：李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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