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百年债券：AI时代的资本豪赌

2月10日，谷歌母公司Alphabet Inc宣布推出100年期债券，在年初的全球债券市场掀起巨大波澜。谷歌的“百年债券”尝试具有非凡的标志意义——100年期限债券一向是“主权与准主权”机构的专属，在此之前，科技行业上一次发行百年债券是1996年的IBM和1997年的摩托罗拉。

政府、大学、慈善基金以及半政府机构能发行超长期债券，源于其“永续存在”的假设；但对企业而言，并购风险、商业模式更迭及技术淘汰等因素难以支撑如此长期限债务，科技公司身处日新月异的环境中，发行百年债券堪称极高难度。

1997年，摩托罗拉发行百年债券时正值巅峰，谁料数字技术转向如此迅猛。当苹果十年后以iPhone开启智能时代，这家昔日巨头已错失浪潮。摩托罗拉的百年债券最终成为空前时代注脚——它警示我们：时代车轮滚滚向前，没有永远屹立的企业，唯有不断适应变革才能穿越周期。

接下来，让我们深入Alphabet发行的这只百年债券，探究这家科技巨头的战略布局，也分析市场为何愿为它买单。

AI豪赌：向天再借一百年

2026年2月9日，谷歌宣布17只不同期限的美元、英镑及瑞郎债券发行计划，各币种规模分别为美元债200亿美元，英镑债55亿英镑，瑞郎债30.55亿瑞郎，合计约320亿美元。其中，英镑债券最长期限100年，规模10亿英镑。

表一 谷歌2026年英镑债券发行条款

科技公司因技术迭代风险高常回避超长债，谷歌此举被市场解读为展示其商业模式能跨越百年周期的自信。但仅是自信吗？

从募集说明书看，资金用途为“一般企业用途”；结合Alphabet官方披露及媒体报道，可推断三类用途：

最核心方向是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设，包括数据中心、算力投入、自研AI芯片采购部署、海底电缆、电力设施及供应链配套等。早前财报显示，Alphabet计划投入1750亿—1850亿美元用于AI模型及基建，是2025年的两倍；本次320亿美元债券是填补这一投资缺口的关键。

其次用于补充营运资金，为年度资本支出提供灵活财务空间，“一般企业用途”即标准法律表述。

最后用于债务管理，在全球降息尾声之际，新发债可偿还部分高成本存量债务，优化负债结构。

谷歌账面仍持1250亿美元现金，现金流充足、业务全球化且技术领先，却选择发行债券尤其是百年债券，体现其在财务健康与激进扩张间的平衡。在微软、Meta等云计算巨头同步扩张背景下，AI时代迎来空前资本密集化。谷歌通过百年债券将再融资风险推至极远未来，为长期AI投资提供保障。

百年债券这种看似极端的融资工具再度登场，成功背后有关键因素：

一是发行企业信用接近“准主权”，美国政府评级为穆迪Aa1/标普AA+u/惠誉AA+u，谷歌评级为穆迪Aa2/标普AA+，几乎与美国主权持平。

二是投资者结构需以长久期为主导，谷歌选择英镑作为百年债券币种，利用英国养老金和保险公司需长久期资产匹配负债的特征。

三是发债时利率环境，近年百年债券发行多集中在2021年等低利率环境；谷歌当前处于全球央行降息尾声，2026年初澳洲央行已率先加息。

但不容忽视的是，AI巨头拉长时间维度匹配空前投资需求，市场如何估量超长久期风险及技术更迭风险？

投资风险几何？

百年债券最大魅力——时间，也是其最大敌人。时间既加深信用风险，也放大利率风险。你可能好奇，早年巨头发行的百年债券现状如何？

先看摩托罗拉。这只MSI 5.22% 10/01/2097债券（2097年10月1日到期，票面利率5.22%）仍正常付息。当年发行3亿美元，现存续1.14亿美元，1.86亿美元被赎回或注销。2011年摩托罗拉分拆后，偿债义务由摩托罗拉解决方案公司继承，未随手机业务出售。彭博估值82美元，对应收益率6.5%，仍在付息并有二级市场交易。摩托罗拉警示的不是债务偿付风险，而是企业长期竞争力的不确定性。

但另一案例则不那么幸运。1997年，美国连锁百货杰西潘妮发行7.625%美元债券（2097年3月1日到期，5亿美元规模）。23年后，因战略失误及新冠疫情冲击，杰西潘妮破产并申请破产保护。在经营恶化过程中，该债券价格暴跌至面值10%以下。

2020年底，杰西潘妮运营资产被西蒙地产集团和布鲁克菲尔德资产管理收购，资产重组以削债为核心，部分资产剥离成立信托支付其他债务。无担保债券清偿顺序在银行债务等之后，投资人补偿微乎其微，基本损失全部投资。

除信用风险，百年债券还面临极大利率风险敞口。债券价格与市场利率反向变动，久期衡量敏感度。一般而言，期限越长，久期越长，价格波动越极端。谷歌债券期限100年但久期仅约17年，基准利率每升1个百分点，理论价格下跌约17%，是同期三年期英镑债的6倍；利率下行时涨幅亦惊人。这种暴涨暴跌属性对英国养老基金和保险公司等投资者是工具，因它们需超长负债匹配，该债券可确保未来百年稳定现金流（6.125%票息），消除短期资产到期的再投资风险。

谷歌百年债券不仅是融资工具，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当前市场对AI的狂热、利率分歧及超长久期工具的独特角色。其故事才刚开始，当下难以预见到期结局，最终留待未来市场评判。

（作者钟倩为某大型股份制商业银行境外债券交易员，译著《中国纵横》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

来源：钟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