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城体外生意露出裂缝
出处:地产知识橘
0.
2026年3月的最后一天,绿城在港交所披露了2025年年报。
2519亿的销售额,最后只换来0.71亿的归母净利润,这个数,还不到上一年的5%。
作为行业销售规模第二的头部房企,说实话,交出这样一张成绩单,本身就不太站得住脚。
不过真正把这份年报推上热搜的,是同一天北京一家酒店里的那场绿城新闻发布会。
1.
发布会的主角叫魏国秋,是唐山一家中小房企——天鸿地产——的董事长。
多家媒体在现场报道,当天老魏带着接近16GB的材料包出面,实名指称绿城相关高管涉嫌“系统性掏空上市公司”。
并把整套举报材料同步送到了四家机构:
安永会计师事务所、香港联交所、香港证监会、香港会财局。
一条完整的举报链路。
2.
当然,绿城也没闲着,没过几天就公开发声明,反指老魏“诽谤中伤”,并表示已经报警处理。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
好一出罗生门。
3.
如果从老魏和绿城签约那天开始算,这段恩怨已经折腾了整整七年。
那是在2019年,地产行业正处高峰,老魏在唐山凤凰新城拿下一块地,地价8.6亿元,楼面价9600元/㎡,一度成了当年的唐山地王。
他想把这里做成“唐山第一豪宅”,但手头资金不够,于是想找一家大开发商一起做。
于是,绿城来了。
4.
合作虽然谈成了,但最终落地的合同被拆成了两份——
一份是《代建合同》,签约方是绿城子公司绿城建设管理,代建费1.05亿元,管理费4666万元。
另一份是《投资合作协议》,签约方是一家名叫“沈阳全运村”的公司,向项目公司出借6亿元,年利率16%。
据老魏一方的说法,他当时曾问过绿城:
沈阳全运村到底是谁?
对方的回答是:“我们的内部单位。”
当然,这句话有没有录音、有没有书面证据?目前并没有公开。
所以,能不能算数——先打个问号。
我们后面再说。
5.
总之,2019年11月,双方联手成立了项目公司,名字叫唐山鸿柯地产。
工商资料显示:天鸿持股90%,沈阳全运村持股10%。
表面上看,老魏是绝对的大股东,但据媒体披露的公司章程条款显示——
这家项目公司并没有设董事会,只设了一名执行董事,由持股10%的沈阳全运村委派。
这名关键执行董事叫左文辉,是绿城金融事业部三部经理,项目的21名审批人员也都来自绿城金融事业部,审批流程走的是绿城杭州总部的OA系统。
6.
当然,这些都只是老魏的说法,绿城并没有正面回应。
但话说回来——
如果情况属实,这就是一个用10%股权,拿下100%决策权的精细安排。
大股东出地、出钱、出土地款;小股东派人、派系统、派决策。
要不是2022年双方突然翻脸,这原本算是代建行业里相当常见的一类合作。
7.
代建合同的附件里,写得很清楚有销售目标——
销售周期2年,也就是到2021年底前,住宅去化率要达到90%,销售回款21.8亿元。
两年过去后,实际回款有多少?
9393万元。
对照目标看,完成率只有4.47%。
能拿来比较的客观事实是——
同样是豪宅定位、同一片区的中海九樾,2022年开盘就卖光了,这一点当地很多房产媒体都报道过。
8.
那么,问题就来了。
同样的城市,同样的板块,同样的高端定位——
差距到底是怎么拉开的?
是代建方没尽责,是市场节奏变化,还是产品本身出了问题?
不在当地,也不是当事人,确实很难下结论。
9.
总之,2022年1月,老魏发函要求绿城撤场,2月又起诉绿城代建失职。
三个月后,沈阳全运村反过来在辽宁起诉鸿柯地产,追讨未还的3.9亿元本息,并申请了诉前保全,查封了项目约20亿元资产。
房子卖不动,账户又被冻结,于是项目烂尾了。
即便2023年住建部把这个项目列入“保交楼”重点督办名单,也没能改变它至今仍未交房的命运。
这下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10.
既然已经开始互相追责,甩锅这门功夫,就显得格外关键。
在唐山中院庭审中,绿城的说法非常明确:
绿城没有参与合作,沈阳全运村也不是下属公司,与绿城没有任何关联。
11.
那么,沈阳全运村到底和绿城有没有关系呢?
翻开绿城2019年在港交所披露的年报,可以看到一个关键事实——
当时,沈阳全运村被绿城自己列在“合营公司”一栏,持有50%的权益。
再往上穿一层。
企查查等企业信息查询网站显示,2011年成立时,沈阳全运村由绿城中国全资子公司北京绿城投资有限公司控股。
到了2013年7月,香港公司广伟集团成了沈阳全运村的控股股东。
而广伟集团的大股东叫盈高有限公司,再往上,则是无锡太湖绿城置业。
无锡太湖绿城置业在2015年脱离绿城体系,成了融创的子公司,但这并不妨碍盈高有限公司的董事名单里仍保留不少绿城系高管,比如时任绿城中国执行董事兼总裁周连营、时任绿城中国董秘尚书臣。
事情再次变化,是在2021年底,也就是代建项目销售达标的最后期限。
盈高的股东结构从“无锡太湖绿城置业”变更成两家BVI(英属维京群岛)公司,从此,沈阳全运村又神秘地从绿城合营公司名单里消失了。
12.
当然,把股权安排到境外BVI,是很常见的公司治理方式,但在敏感时间点做股权迁移,通常也会被视为“资产隔离”的前奏。
所以,如何判断变更股东之后是否还存在“实际控制关系”,这是一个需要法院根据证据去认定的复杂问题。
多少有点尴尬的是——
直到2025年中,盈高董事名单里,仍然有绿城董秘周长江、绿城副总裁李骏、绿城代理行政总裁耿忠强等名字。
股权虽然隔开了,但人还是那些人。
13.
在一堆“各说各话”的指控里,有一条信息比较特殊——
辽宁高院的公开裁定书。
据《华夏时报》等媒体对这份公开裁定书的转述,法院在审理中认定:
涉案的6亿元借款,并不是沈阳全运村自己的资金,而是来自绿城中国——
其中1亿元来自绿城管理,5亿元来自绿城集团内部调配。
这些钱从绿城拿出来的时候,是无息借款,而转手借给鸿柯地产时,大家应该还记得,利率是16%。
也就是说,沈阳全运村作为绿城的“体外公司”,不仅充当了绿城借款的资金通道,而且……还能顺手拿到一大笔利息收入。
简直就是一门无本万利的买卖!
14.
当然,绿城的做法,也并非个案。
代建这条赛道,利润实在太薄了。
自从2021年下半年地产行业转冷,代建一下子成了房企“活下去”的核心赛道,竞争越来越激烈,利润也一压再压——
来自中指研究院和克而瑞的公开数据显示,2024年,代建行业有77%的项目费率低于3%,到了2025年,这个比例已经超过八成。
其中,超过一半的项目,费率甚至不到2%。
而放贷,又确实太赚钱了——
以绿城为例,2019年的融资成本是5.3%,到2025年甚至降到了3.3%,可在代建合作里,常见合作方资金利率普遍能到10%-20%。
15.
也就是说,拼尽全力盖房子,可能只能赚到两个点左右的薄利;
但打着品牌房企的名义借来的钱,换个手,就可能变成十几个点的收益。
这本身就会给代建方一个很强的动力——
把不挣钱的“代建服务”和高利润的“借贷业务”绑在一起。
16.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房企去放贷?又没有金融牌照啊!
于是,“一个业务,两套合同”就成了标准做法:
代建公司只拿小股操盘,只收很薄的代建费,体现在上市公司年报里的,往往是真实利润的大头归属于非控股股东,也就是合作方。
关联主体则专门负责放贷,绕开无牌放贷和上市披露的合规风险,还能把高额利差悄悄转到上市公司之外。
嗯,难怪绿城的年报会这么难看——
2519亿的盘子,股东最后只分到0.71亿。
17.
好了,最后再说说购房者。
在唐山这个项目里,几百户业主签了购房合同,满心期待着2023年底交房。
他们买的是“绿城·桂语江南”,显然是冲着“绿城品质”这块招牌来的,却没有留意到,合同上的付款对手方是鸿柯地产官网,一家在股权上和绿城没有直接关系的公司。
两年过去,本该是高高兴兴搬新家的时候,项目却被列入住建部“保交楼”督办名单,一拖再拖。
如今,这一片区的房价比2020年开盘时跌了四成,房子却依然没有交付。
18.
他们又该去找谁讨说法呢?
找绿城?绿城说自己只是代建方,不是开发主体。
找开发主体鸿柯?因为绿城反诉,鸿柯的账户早已被查封。
找沈阳全运村?股权早就理得干干净净,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19.
这种困局,当然不只绿城一家会遇到。
在整个代建模式下,品牌方和开发主体之间的法律责任边界,本来就带着同样模糊的逻辑——
业主信的是品牌,真正签合同的却是壳公司。
在这种模式里,代建方等于拿自己的品牌做背书,小股操盘,放出一个巨大的杠杆,后续每一步能否顺利推进,都必须建立在房价上涨、资金流转正常的前提上。
一旦进入房价下行周期,代建方面对的就是房子难卖、借款难收的“戴维斯双杀”——
而购房者,也难免被卷进项目烂尾的风险里。
这又是另一个话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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