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菲特缺席主持，阿贝尔首秀股东大会：务实风格难掩外界疑虑
界面新闻记者王子啡发自美国奥马哈
2026年于奥马哈举行的年度盛会，标志着伯克希尔·哈撒韦这家传奇企业自创立以来，首次实现了实质性的权力更迭。
这是六十载头一遭，巴菲特未登台演讲，而是置身观众席，以“旁观者”姿态出席这场自己创办的年度庆典。聚光灯下，63岁的新任掌门人阿贝尔登场。他开场首项举动，便是吩咐工作人员将两件球衣悬挂于场馆穹顶：一件写着沃伦·巴菲特，另一件则是已故的查理·芒格。
伯克希尔·哈撒韦股东大会现场。摄影：王子啡
阿贝尔向全场宣告巴菲特的出席，引发如潮掌声。巴菲特在台下接过麦克风说道，今日恰逢宣布阿贝尔接任CEO职位满一周年。他坦言：“此次交接堪称百分百圆满。他不仅承接了我过往的所有职责，且做得更广、更优。我们无法找到比这更佳的人选，他便是那个最对的人。”——字里行间流露出对阿贝尔的绝对信赖。
在能容纳数万人的奥马哈CHI健康中心体育馆，往年总是座无虚席——为抢占前排席位，参会者甚至需彻夜排队。然而今年，人数似乎有所减少。界面新闻现场观察到，场馆内零星散布着不少空位。昔日，全球股民将伯克希尔股东大会奉为“股神”的朝圣之旅。随着巴菲特退休，现场的热度似乎有所降温。
伯克希尔·哈撒韦股东大会现场。摄影：王子啡
“股东大会褪去偶像光环，亦有其益处。那些仍选择出席的人，会更聚焦于伯克希尔的实际运营，将目光投向更具体、更细微之处，而非仅仅为了聆听巴菲特的人生箴言。”美国福特汉姆大学加贝利商学院教授Rick Carew向界面新闻如此表示。
诚然，阿贝尔整场表现专业、务实，对各类数据如数家珍。会上，伯克希尔公布了阿贝尔履新后的首份季度财务报告。
伯克希尔·哈撒韦股东大会现场。摄影：王子啡
数据表现亮眼。2026年第一季度，经营利润录得113.5亿美元，较去年同期的96.4亿美元增长18%。净利润则为101亿美元，同比近乎翻倍——但伯克希尔提醒投资者不宜过度解读净利润，因GAAP准则要求将股票投资的未实现损益纳入报表，数据波动较大，对不谙会计规则的投资者可能极具误导性，经营利润才是反映公司运营实况的真实指标。
各业务板块几乎全线报捷。保险承保方面：17.2亿美元，同比攀升29%。去年同期受南加州山火影响再保险业务，今年无此类冲击，承保利润强劲回升。BNSF铁路：13.8亿美元，同比增长14%。谷物、石油燃料、油籽等大宗货运需求增加是主要驱动力(7.460, 0.13, 1.77%)。能源板块亦实现11.1亿美元的同比小幅增长。天然气管道业务得益于寒冷天气，但公用事业板块的维护及野火防控成本增加构成了对冲。制造/服务/零售：32亿美元，同比增长5%。保险投资收益：26.8亿美元，同比微降7%，折射出利率环境的细微变动。
然而，在亮眼数据背后，最受瞩目的并非利润，而是现金储备：接近3970亿美元——这也再次刷新了历史纪录。
这笔资金既是伯克希尔最坚实的护城河，也是股东最大的困惑。批评者的逻辑在于：自巴菲特去年宣布退休后，伯克希尔股价已落后标普500约11个百分点。而在此期间，这近4000亿美元大多闲置在国债账户中，未能转化为有效投资。资金越多，反倒越像是一个问题。
“令人不安（It’s scary）。”
这是巴菲特在大会休息期间，被问及现金规模时吐露的三个字。随后他在接受CNBC主播Becky Quick专访时，给出了更详尽的阐释。其判断核心仅有一点：当前股市并非理想的投资环境，因市场价格过高，且市场的“赌性”前所未有。
他打了个比方：“我将市场比作一个附带赌场的教堂。人们可在教堂与赌场间自由穿梭。我认为教堂里的人依旧更多，但赌场已变得极具诱惑力。”
他的矛头直指当下盛行的零日期权交易：“买卖一日期权，既非投资，亦非投机，就是赌博，彻头彻尾的赌博。我们从未见过人们陷入如此强烈的赌博情绪中。”
赌气越盛，资产定价越荒谬，合理的买入契机便越稀缺——这正是现金越积越高的根本逻辑。巴菲特回顾自己60年的投资生涯，坦言其中真正“肥美”的机遇仅有大约五年。他说，最佳出手时机，便是“当市场崩盘、无人接听电话之时”。
阿贝尔在台上的表态，则更侧重于安抚股东。他将这笔现金界定为战略资产而非惰性资产：“我们持有现金和国债，这有其战略考量——我们无意受制于任何人。”他进一步强调，伯克希尔资本配置具备独特灵活性：“我们可在保险与非保险业务、股权与现金之间自由调配，随时能进行大规模布局。”
当被追问是否会因压力而提前动用这笔资金，阿贝尔回答干脆：“耐心与资本配置的纪律性，是伯克希尔的最大优势之一。我们不会急于将资本配置到低质机会上。”
一位专程从加拿大赶赴奥马哈参会的投资人Carrie Goslin对界面新闻表示，两人的表态有着微妙的侧重点差异——巴菲特侧重于诊断市场病态，阿贝尔则侧重于捍卫公司持币策略的合理性。这与两人当下的分工相契合。但总体而言，阿贝尔希望向股东传递一种稳健、务实的作风，他更将是巴菲特遗产的延续者，而非挑战者。
无法回避的议题，自然还有AI。
伯克希尔向来以与硅谷保持距离著称，阿贝尔的表态亦十分克制。他明确拒绝追逐风口：“我们不会为了AI而AI。”他指出，每一笔与AI相关的投入，都必须落实到具体的业务价值上，而非因市场热炒便盲目跟风。
但他同时也承认，AI已无处不在：“科技涵盖人工智能，触及了伯克希尔整个业务版图。”从保险定价到铁路调度，再到能源管理，无一业务能置身事外。
最具体的应用方向，当属网络安全。这一结论，源于一场刻意安排的“剧情”。
大会每年均有例行的股东问答环节。开场伊始，屏幕上突然播放一段视频：西装革履的巴菲特端坐镜头前，操着熟悉的奥马哈口音，向台上的阿贝尔发问：“我已95岁高龄，恐时日无多。投资者为何应继续长期持有伯克希尔的股票？”
观众被这一安排逗乐，阿贝尔也佯装认真作答。直至数分钟后他自己揭底，这实则是一段由Deepfake生成的视频。他随即以此为例，直接引入对AI风险的探讨：“这是我们每日都在应对的重大挑战。”他表示，伯克希尔正利用AI技术识别并拦截网络安全威胁，尤其在保险业务中，这已成为核心运营议题之一。
这一幕，堪称整场大会最具戏剧性的时刻之一。它将一个抽象的技术风险，转化为每位在场者都能直观感知的现实威胁。
不过，在具体的AI投资层面，阿贝尔未宣布任何新举措，亦未讨论英伟达、OpenAI或其他AI核心标的。他的态度更像一位精明的企业运营者，而非拥抱宏大叙事的投资人。这与伯克希尔一贯风格完全契合：对自身无法充分理解的领域，沉默优于表态。
大会落幕，奥马哈的媒体与分析师们开始为阿贝尔的首秀打分。
总体而言，阿贝尔的首秀稳健务实，无甚意外之处。他未试图模仿巴菲特的幽默风格或哲理漫谈，而是以更接近业务汇报的风格主持了整场会议，详解各业务板块，回答技术性问题，偶尔展露对运营细节的深度掌控。BNSF铁路CEO Katie Farmer与NetJets CEO Adam Johnson亦登台参与下午场，展示了阿贝尔构建“团队型”领导班子的意图。
资深投资人Robert Robotti在会后向路透社表示，“这是一次无懈可击的权力交接，交棒给了一位出色、有原则的人，理应会非常成功。伯克希尔赖以建立的诸多基石都将延续下去。”
不过，信任似乎暂时仍是借来的——它源于对巴菲特判断力的信赖，而非对阿贝尔本人的独立验证。Gabelli Funds投资组合经理Macrae Sykes的表态，精准捕捉了这种微妙情感：“显然无人能在台上取代沃伦，但格雷格的延续性让人对运营层面的传承充满信心。”
机构分析师的视角则更为冷峻。Morningstar资深股票分析师Greggory Warren会前便指出了一个结构性转变：多年来，股东们因信任巴菲特和芒格，愿意“扔掉记分牌”，容忍长期低于市场的回报。但这一时代正走向终结。阿贝尔面对的，是一批开始认真计分的股东。Morningstar目前维持伯克希尔“小幅低估”的评级。
福特汉姆大学加贝利商学院教授Rick Carew亦对界面新闻表示，回购执行力度，将是影响投资者情绪的关键要素。尽管第一季度伯克希尔已进行了小幅回购，但幅度十分有限。UBS的分析指出，伯克希尔当前股价较内在价值折让约8%，预计今年将回购约17亿美元股票。
另一核心疑虑源于阿贝尔的投资能力。他无专业股票投资经历，却自今年2月起接管了伯克希尔94%的股票投资组合，仅将6%留给投资经理Ted Weschler。阿贝尔如何在运营数十家子公司的同时，管理好一个规模庞大、要求极高的股票投资组合，或许是市场对他最大的问号。
回望过往，格雷格·阿贝尔并非华尔街出身。
他1962年生于加拿大艾伯塔省埃德蒙顿市，出身工薪家庭，以会计学学士毕业于阿尔伯塔大学，随后获美国注册会计师资格。他走的是财务与运营路线，而非投资路线——这是他与巴菲特最根本的背景差异，亦是外界疑虑之一。
职业转折点出现在1992年。阿贝尔加入了一家名为CalEnergy的能源公司。1999年，CalEnergy收购MidAmerican Energy并更名，阿贝尔出任总裁。同年，伯克希尔购入MidAmerican控股权——阿贝尔由此进入巴菲特视野。
此后二十年，阿贝尔将MidAmerican（2014年更名为伯克希尔哈撒韦能源）打造成北美最大的受监管能源集团之一，资产超900亿美元，业务覆盖美、英、加、菲。2018年，巴菲特将其擢升为伯克希尔副董事长，负责所有非保险业务运营，与保险业务负责人Ajit Jain并列——接班人梯队至此浮出水面。2021年，巴菲特公开确认阿贝尔为继承人。2025年5月股东大会，巴菲特宣布年底卸任，董事会次日全票通过。2026年1月1日，阿贝尔正式就任。
在今年的大会上，巴菲特对阿贝尔给出了他所能给予的最高评价：“格雷格正在做我所做的一切，甚至做得更多。”他还借苹果CEO Tim Cook的例子，为继任者们打气——Cook当年接替乔布斯，同样面临外界巨大质疑，最终将伯克希尔350亿美元的初始投资变成了逾1850亿美元的回报。“这是美国商业管理史上的奇迹之一。”
但奇迹，或许仍需时间来验证。
对阿贝尔而言，真正的首秀并非今日这场大会。真正的考验，是当下一次市场危机降临时——当“所有人都不接电话”之际，他能否如巴菲特所言，第一个拿起电话，将那近4000亿美元砸向历史性的机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