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分红创纪录背后：高息盛宴还能持续几时？

“此消彼长。”东方金诚金融业务部执行总监张丽用这四个字，精准概括了当前银行高分红现象背后的核心矛盾——股东对高回报的渴望与银行资本积累空间收窄之间的博弈。

21 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观察到，2025 年 A 股上市银行的现金分红规模再次刷新历史纪录。据 Wind 数据统计，41 家 A 股上市银行已实施的分红总额高达 6456.36 亿元，较 2024 年增长了约 130.43 亿元。其中，国有六大行分红总额达 4274.24 亿元，占据了 66.2% 的份额。工商银行(7.180, 0.03, 0.42%) 更是以 1105.93 亿元的分红额，连续 19 年位居 A 股上市公司榜首。

然而，在亮眼数据的背后，是一场关于“发展”与“回报”的艰难平衡。当前，商业银行净息差已降至 1.40% 的低点。面对盈利空间的持续受挤压，银行该如何在“股东回报”、“资本安全”与“长期发展”之间找到平衡点？

2025 年，42 家 A 股上市银行中有 41 家公布了分红计划，年度累计分红总额达到 6456.36 亿元，再度创下历史新高。

国有大行依旧是分红的主力军，工商银行 以 1105.93 亿元领跑，建设银行(10.100, 0.05, 0.50%)、农业银行(6.460, -0.05, -0.77%)、中国银行(5.860, 0.06, 1.03%) 分别以 1016.84 亿元、873.21 亿元、729.17 亿元紧随其后。9 家上市股份制银行 2025 年分红总额达 1490.55 亿元，占比 23.09%，构成了上市银行分红的重要部分。

从分红比例来看，42 家 A 股上市银行 2025 年的算术平均现金分红比例约为 27%，但行业内部分化显著。

共有 13 家银行分红比例超过 30%，沪农商行(8.600, -0.03, -0.35%) 以 34.07% 暂居首位，招商银行(37.020, -0.13, -0.35%) 以 33.85% 位列第二，六大国有行的分红比例普遍稳定在 30% 左右，展现出较强的分红“刚性”。相比之下，西安银行(3.560, -0.03, -0.84%) 的分红比例仅为 16.77%，处于行业末尾。

值得注意的是，中期分红已从少数银行的尝试变为行业常态。2025 年共有 32 家上市银行宣布实施中期分红，数量比 2024 年增加了 8 家，其中兴业银行(17.460, 0.09, 0.52%)、成都银行(18.540, -0.21, -1.12%) 等 9 家为首次尝试。

这一变化的直接推动力来自监管政策的明确导向。2024 年 3 月 15 日，证监会发布的《关于加强上市公司监管的意见（试行）》明确提出鼓励一年多次分红，并简化了中期分红的审议流程。同年 4 月，新“国九条”的出台进一步强化了现金分红监管，对多年未分红或分红比例偏低的公司实施限制，同时加大对分红优质公司的激励力度。

政策效果立竿见影。2024 年 4 月 29 日，五大国有银行率先宣布实施中期分红派息，股份制银行与城商行紧随其后，掀起了提高分红的行业热潮。

市场端的需求同样不可忽视。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付一夫指出，A 股整体波动加剧，高股息资产的避险价值凸显，社保、险资等长期资金配置需求旺盛，倒逼银行以稳定分红吸引资金、夯实估值。政策引导与市场需求形成合力，共同推动了银行业分红频次与力度的全面提升。

放眼 A 股，银行股的分红金额与比例均名列前茅，以 5 月 21 日收盘价计算，当前共有 11 家银行的股息率在 5% 以上。

但从投资者视角看，分红似乎仍有提升空间。例如，2024 年 11 月，有投资者在“上证 e 互动”上建议工行实行“一年四次分红”；平安银行(10.680, -0.02, -0.19%)2025 年中报披露后，也有投资者建议在每年两次正常分红之外，新增一次“特别分红”以提升公司价值。这些呼声充分体现了市场对增加分红频次、提升投资回报的迫切期待。

那么，分红方案究竟是如何制定的？

一位上市银行董办人士向记者拆解了内部的决策逻辑：“我们制定分红方案，首先要计提法定公积与风险准备金，测算可分配利润。核心需要平衡三个指标：资本充足率达标要求、信贷投放与业务发展的资金需求，以及流动性监管指标，兼顾股东现金回报与银行长期稳健经营。”

然而，“股东现金回报”与“银行长期稳健经营”之间存在天然的矛盾。东方金诚金融业务部执行总监张丽告诉记者，银行净利润既是股东回报的来源，也是核心一级资本内生补充的唯一来源。分红比例越高，留存收益越少，资本积累就越受制约。

2026 年一季度末，42 家 A 股上市银行中，有 33 家的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较上年末出现下滑，但所有银行均高于 5% 的监管红线。其中，浙商银行(2.970, -0.01, -0.34%)、厦门银行(7.240, -0.07, -0.96%) 等 10 家机构的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落在 8% 至 9% 区间，虽仍处于安全范围，但相较于同业，内生资本补充压力更大。

令这一矛盾更加突出的是，银行盈利的“底盘”正在变薄。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最新数据显示，2026 年一季度，商业银行净息差收窄 2 个基点至 1.40%，创历史新低。净息差的持续收窄意味着银行盈利能力正持续承压。

一边是盈利能力被压缩，一边是分红比例居高不下，银行内源性资本补充的空间正被双向挤压。而资本充足率作为银行的“生命线”，受到挤压也就意味着，银行未来信贷投放和业务扩张的速度将被同步制约。

为缓解资本压力，2025 年，多家银行通过定增、永续债等方式“补血”。其中，国有大行纷纷完成了千亿元规模的核心一级资本补充。

中小银行的压力更为突出。部分城商行、农商行同时还面临着不良贷款率升高与拨备覆盖率达标难的双重压力。在这种情况下，若仍维持较高分红比例，将进一步加剧资本短缺，对银行的长期稳健经营构成挑战。

“未来这一矛盾将呈现结构性分化，国有大行分红更具稳定性，中小银行则更趋审慎，行业整体从高分红转向稳健可持续的分红模式。”张丽表示。

面对“既要又要”的复杂局面，银行高分红盛宴未来是否还能持续？

近期，沪农商行首席财务官姚晓岗在该行业绩说明会上表示：“只要核心资本充足率运行在合意区间，就会延续积极的分红策略。”

积极的信号是，随着负债端成本压降成效显现，银行息差正逐步企稳，净利息收入开始回暖。

中金公司(33.680, -0.46, -1.35%) 银行分析师、总监林英奇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预计 2026 年净息差下行幅度收窄，可带动银行利息收入回暖，整体营收基本面稳步修复，能够为高分红打下基础。不过行业仍需持续计提拨备化解地产、零售领域存量不良资产，利润修复力度可能弱于营收改善幅度，对分红形成温和支撑。

不过也有多位专家表示，长期视角下，银行能维持超高股息的可能性并不大，行业大概率将呈现“头部大行稳健、中小银行分化”的格局。

张丽表示，长期来看，银行高股息具备结构性可持续性，但会从全行业普涨转向头部集中、大行主导的格局，整体以稳健为主，难再全面高增。

她认为，决定高分红可持续性的关键变量主要有四个：第一是净息差走势，它决定银行盈利的基本盘；第二是资本监管强度，直接约束内源资本补充与分红空间；第三是资产质量变化，信用成本上升会明显挤压利润与分红能力；第四是资产扩张节奏，过快的信贷投放会加剧资本消耗，进而压缩分红空间。

上述上市银行董办人士则表示，除资本充足率与净息差走势外，资产质量、宏观经济与信贷需求、行业政策及同业经营环境都是影响银行高分红可持续性的核心因素。

该人士还给投资者提出了一条中肯建议：“不能只盯着分红率，还是要综合判断银行整体的发展状况，切忌刻舟求剑。”